沙瑞金被这个问题问得沉默了两秒,他知道沈如晦说得有道理,可他也知道高育良担心的是什么。
“如晦同志,你说得对,这笔账确实要查清楚。
可育良同志的顾虑也有道理,陈清泉是他的前秘书,查得太急了,容易让人说省委在搞派系斗争。”
沈如晦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锋利。
“沙书记,您说的派系斗争,我不太明白。
反贪局查案子,查的是证据,跟派系有什么关系?
如果陈清泉没问题,那查完了正好还他一个清白。
如果陈清泉有问题,那不管他给谁当过秘书,都得依法处理。”
这话说得太直了,直得沙瑞金一时竟接不上来。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他知道沈如晦说得对,可他也知道高育良在汉东的根基太深,动陈清泉就等于动高育良的根基,高育良不会善罢甘休。
“如晦同志,你说得对,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可我想提醒你一句——政法系统的稳定也很重要。
如果因为一个陈清泉,搞得整个政法系统人心惶惶,那得不偿失。”
沈如晦放下茶杯,看着沙瑞金的眼睛,那目光坦坦荡荡的,可坦荡底下有一层东西,叫不退让。
“沙书记,政法系统的稳定不是靠捂盖子来维持的,是靠依法办事来维持的。
如果因为怕人心惶惶就放过陈清泉,那以后所有心里有鬼的人都会觉得有机可乘。
到时候政法系统才是真的乱了。”
沙瑞金被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他发现自己在沈如晦面前根本找不到一个可以讨价还价的空间。
因为沈如晦的逻辑太严密了,你跟他讲稳定,他跟你讲原则。
你跟他讲情面,他跟你讲法律。
到最后你发现你手里那杆秤根本摆不平,因为沈如晦把秤砣焊死了。
“如晦同志,那你的意思是?”
沙瑞金终于放弃了说服沈如晦的念头,转而问了一个更实际的问题。
“我的意思很简单——陈清泉的案子该查就查,不管查到谁,都不停手。”
沈如晦的语气不疾不徐,可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石头上的。
“如果有人觉得查得太急了,那可以拿到省委常委会上去讨论,让大家一起定。”
沙瑞金听到常委会三个字的时候,心里那根弦终于绷紧了。
他意识到今天这场谈话已经超出了他和沈如晦两个人能解决的范围,必须把问题摆到桌面上来。
可把问题摆到桌面上,就意味着高育良和沈如晦要正面交锋,到时候省委班子的团结就成了大问题。
“好,那就开常委会。”
沙瑞金最终做出了决定。
“明天上午九点半,省委第一会议室,讨论陈清泉案件的查处问题。
我让办公厅通知所有在家的常委准时参加。”
沈如晦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沙书记,那我先回去了。”
沙瑞金把沈如晦送到办公室门口。
明天那场常委会,怕是要比上次侯亮平那次还要难打。
上次是人事调动,这次是查处干部,性质完全不同。
人事调动吵完了还能各退一步,查处干部吵完了是要见血的。
当天晚上,消息就传到了高育良的耳朵里。
沙瑞金这个人果然靠不住。
上午还说跟沈如晦聊聊,下午就决定开常委会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沙瑞金跟沈如晦聊崩了,说明沈如晦不肯让步,说明明天那场常委会是沈如晦逼出来的。
高育良掏出手机翻到韩景和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韩景和客气的问候。
“高书记,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景和,明天上午的常委会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办公厅刚通知的。”
“你准备一下,明天在会上,你先把陈清泉的问题定性为生活作风问题。”
高育良给出了指示。
“强调陈清泉是政法系统的老同志,这些年工作勤勤恳恳,不能因为生活作风上犯了错误就全盘否定。”
韩景和在那头应了一声,随即问了一句。
“高书记,如果沈如晦那边坚持要往深里查呢?”
高育良立刻表态:“查案子要讲证据,如果他没有陈清泉跟山水集团利益往来的直接证据,那省委常委会就不能凭猜测定一个人的罪。”
“我的意思是这件事影响不好,到此为止就可以了。”
而此刻在省委大院的四号楼里,沈如晦正坐在客厅里喝茶。
陈东临站在旁边汇报着明天常委会的准备情况,沈如晦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插一两句话。
“部长,侯亮平那边已经把陈清泉的初步材料整理出来了,要我今晚送过来吗?”
沈如晦摆了摆手。
“不用,明天早上送过来就行。”
陈东临应了一声,又问了一句。
“部长,您觉得明天高育良会用什么角度来保陈清泉?”
沈如晦想了想:“高育良的角度无非就是那几个——陈清泉是老同志,生活作风问题是个人问题,查得太急了影响政法系统稳定。
这些话他今天已经跟沙瑞金说过了,明天不过是重复一遍。”
“我不破他的角度,我破他的逻辑。
一个中院副院长,花五十万进私人会所,这笔账算不平,怎么就成了个人问题?”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省委第一会议室。
十二位省委常委悉数就座,沈如晦坐在刘福来旁边,对面高育良和李达康照例挨着坐。
高育良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那姿态跟上次常委会一模一样,一副战斗脸。
沙瑞金在九点二十九分准时出现在会议室门口,步伐依旧沉稳有力。
他在主位上坐下,环顾了一圈在座的常委们,然后清了清嗓子。
“各位同志,今天这个常委会,议题只有一个——关于陈清泉涉嫌违纪违法问题的查处意见。
请大家畅所欲言。”
话音一落,高育良第一个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