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表格送到侯亮平办公室的时候,侯亮平正在翻一本《法官行为规范》。
那本书是最高法编的,里面有一章专门讲法官八小时之外的社交活动。
侯亮平把书合上,接过陆亦可的表格,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你判断一下,这个竹林会所是什么性质?”
侯亮平把表格放下,目光落在陆亦可脸上。
陆亦可想了想。
“外表不起眼,进出的人层次不低,没有招牌,不走正门。
我判断是私人会所,而且是那种不对外营业的会员制会所。”
侯亮平点了点头,他从抽屉里拿出几张照片推给陆亦可。
“你看看这个人,有没有印象?”
陆亦可接过照片,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方下巴,浓眉毛,左边眉角一道浅疤。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侯局,这就是我前天晚上在竹林会所门口看到的那个男人!
跟陈清泉说了几句话的那个。”
侯亮平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意料之中的淡然。
“他叫程度,京州市公安局光明区公安分局局长。”
陆亦可愣住了。
“公安局的?
跟陈清泉有什么关系?”
侯亮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
“你知道赵瑞龙吗?”
陆亦可点了点头。
“赵立春的儿子,惠龙集团的老板。”
侯亮平把照片收起来,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程度是赵瑞龙的人,京州地面上很多人都知道。
陈清泉跟程度在私人会所门口聊天,你说这意味着什么?”
陆亦可的眉头皱了起来,她开始明白侯亮平为什么让她先盯生活轨迹了。
陈清泉是市中院副院长,程度是光明区公安分局局长,这两个人一个管审判,一个管治安,工作上很少有交集。
可他们同时出现在一个没有招牌的私人会所门口,还聊了好一会儿。
“侯局,您的意思是——陈清泉跟赵瑞龙那边有往来?”
侯亮平摆了摆手,那动作很轻。
“我没说他有往来,我只是说他跟赵瑞龙的人出现在同一个地方。
这个地方是干什么的,跟谁有关,进去的人在里面做什么,这些都需要进一步核实。”
陆亦可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我继续盯。”
侯亮平叫住了她。
“换一种盯法。
不要只盯陈清泉,也盯一下程度的车。
尤其是那辆白色奥迪,看看它平时停在哪里,谁在开。”
陆亦可应声出去了。
侯亮平重新翻开那本《法官行为规范》,翻到第四十七条,那一条写的是法官不得在非工作场合与当事人及其代理人进行不正当接触。
侯亮平的目光在“不正当接触”四个字上停了好一会儿。
他在心里想,陈清泉,你下班之后去私人会所跟公安局的人见面,这算不算不正当接触?
如果不算,那你为什么不去法院办公室见面?
如果算,那这件事的性质就变了。
而此刻在省委大院的四号楼里,沈如晦正在听陈东临汇报侯亮平那边的最新进展。
“部长,侯亮平让陆亦可盯了陈清泉一个星期,发现陈清泉有三到四个晚上去了郊外一家私人会所,那家会所没有招牌,进出的人层次不低。
另外,陈清泉还在会所门口跟程度见过面。”
沈如晦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程度?
光明区公安分局那个程度?”
陈东临点了点头。
“就是他,赵瑞龙的人。”
沈如晦把茶杯放下,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窗外那棵银杏树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光秃秃的枝丫,像是一把扫帚在夜空中划来划去。
他在心里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陈清泉,高育良的前秘书,京州市中院副院长。
程度,赵瑞龙的亲信,光明区公安分局局长。
这两个人在私人会所门口碰面,中间站着的是赵瑞龙,后面站着的是高育良。
“东临,你说高育良知不知道陈清泉跟赵瑞龙那边有往来?”
陈东临想了想。
“应该知道,程度那个人在京州地面上很有名,陈清泉跟他来往,高育良不可能不知道。”
沈如晦点了点头。
“如果高育良知道,还让陈清泉继续当这个副院长,那就说明高育良默许了这种往来。
默许这种往来,就等于默许陈清泉跟赵瑞龙之间可能存在某种交易。”
陈东临接过话头。
“如果真是这样,那大风厂那个判决就不是陈清泉一个人的问题了。”
沈如晦转过身来,脸上浮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对,大风厂那个判决,合议庭三个人意见一致,审委会十一个人多数通过,这里面有多少人跟赵瑞龙那边有往来,有多少人跟高育良有关系,都需要查清楚。”
沈如晦重新坐回沙发上,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
他在心里想,这盘棋下到现在,陈清泉只是一个引子,真正要钓的鱼还在后头。
可鱼太大了,不能硬拉,硬拉线会断。
得慢慢遛,遛到鱼没力气了再收网。
“东临,给侯亮平带个话——让他继续查,但不要急着动手。
生活作风上的问题,查得越细越好,证据链越完整越好。
等证据链全了,再动陈清泉。”
陈东临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沈如晦叫住了。
“还有,让他查一下陈清泉跟程度之间的资金往来。
哪怕是几百块钱的红包,也要查清楚。
私人会所那种地方,进去一次消费不会低,陈清泉一个副院长的工资撑不起这种开销。”
陈东临记在心里,快步走了出去。
沈如晦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望着天花板上那盏吊灯出神。
他决定先动陈清泉。
因为陈清泉最外围,最容易被吃掉。
吃掉了陈清泉,高育良就少了一个点。
少了一个点,那条防线就松了一寸。
松了一寸,就有可乘之机。
这就是官场上的蚕食,不以雷霆万钧之势强攻,而以细水长流之功慢炖。
可蚕食也有蚕食的风险。
你吃得慢,对手就反应得过来。
你吃得急,自己就可能噎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