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高育良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夜风里晃来晃去,像是一只手在玻璃上抓挠。
他转过身来,脸上那层温和的笑容已经淡了大半。
“亮平,你是我学生,有些话我跟你说明白。”
高育良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
“陈清泉这个事,如果你查到生活作风为止,那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我高育良绝不护短。
可如果你要往别的方向查,那就不是陈清泉一个人的问题了。”
侯亮平听到这里,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限。
他太了解高育良了,这话翻译成大白话就是——你要查陈清泉跟山水集团的利益往来,那就是在查我高育良。
你侯亮平要跟老师翻脸吗?
“高老师,我明白您的意思。”
侯亮平也站起身来,那姿态恭敬里带着一种不容退让的笃定。
“可我想跟您说一句心里话——我侯亮平办案子,从来不看方向,只看证据。
证据指向哪里,我就查到哪里。”
高育良看着侯亮平那双眼睛,那里面有一种东西,叫不撞南墙不回头。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知道自己今天这顿饭算是白请了。
“行了,时间不早了,你回去吧。”
高育良摆了摆手,那动作像是在赶一只不听话的猫。
侯亮平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高育良忽然叫住了他。
“亮平,你记住我今天说的话,有些事,适可而止。”
侯亮平站在门口,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话。
“高老师,我记住了,可有些事,适可而止就查不清楚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高育良站在客厅里,很不高兴。
侯亮平,你这个白眼狼,我当年在汉大教了你那么多,你如今拿我教你的东西来对付我。
可骂归骂,高育良知道这件事必须要处理好。
他在客厅里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翻到沙瑞金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沙瑞金沉稳的声音。
“育良同志,这么晚了什么事?”
高育良斟酌了一下措辞,语气放得很低。
“沙书记,有个事想跟您汇报一下,关于陈清泉的案子。
亮平那边查得比较急,我想跟您商量商量,看看怎么把握这个度。”
沙瑞金在那头沉默了两秒,这两秒里高育良的心悬到了嗓子眼。
“行,明天上午你来我办公室一趟,咱们聊聊。”
挂了电话,高育良靠在沙发上闭了好一会儿眼睛。
他知道沙瑞金这关不好过,因为沙瑞金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打太极,你跟他讲东他跟你讲西,你跟他讲西他跟你讲大局。
可再不好过也得过,侯亮平那把刀已经架到脖子上了。
第二天上午,高育良准时出现在了沙瑞金的办公室门口。
白处长客气地把他让进去,沙瑞金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批文件,看到高育良进来,放下笔指了指沙发。
“育良同志来了,坐。”
高育良在沙发上坐下,接过白处长端来的茶,先喝了一口,然后才开口。
他的语气很平,平得像是汇报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工作。
“沙书记,陈清泉的案子,我认真想了想,觉得亮平那边查得有些过了。”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那姿态松弛得很,可眼睛里那层东西比谁都锐利。
“过了?
怎么个过了?”
“陈清泉的问题,目前看就是生活作风问题,这个我承认,该处理就处理。”
高育良的语速不紧不慢,像是在给沙瑞金留出消化信息的时间。
“可亮平那边似乎想往别的方向查,又是查会所股东,又是查资金往来,搞得动静不小。
我怕这样查下去,会影响政法系统的稳定。”
沙瑞金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幅度很轻,可高育良看得出来,沙瑞金对稳定两个字格外敏感。
“育良同志,你的顾虑我理解。
可反贪局查案子,那是人家的职责,我这个省委书记也不好直接拦着。”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答应高育良,也没有否定侯亮平。
高育良在心里骂了一句老滑头,面上却还得笑着。
“沙书记说得对,反贪局的职责我尊重。
可陈清泉毕竟是我前秘书,如果因为这件事闹得满城风雨,对省委的形象也不好。”
沙瑞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姿态像是在品茶,又像是在品高育良那番话的分量。
然后他把茶杯放下,说了一句让高育良心里一沉的话。
“育良同志,你说得对,省委形象确实重要。
这样吧,我跟如晦同志聊聊,听听他的意见。
毕竟组织部管干部,干部出了事,组织部有发言权。”
高育良点了点头:“那就麻烦沙书记了。”
沙瑞金这一关算是过了,至少沙瑞金没有直接否定他。
从沙瑞金办公室出来,高育良站在走廊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沙瑞金送走高育良之后,在办公室里坐了好一会儿,然后拿起电话拨通了沈如晦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沈如晦清朗的声音。
“沙书记,您找我?”
“如晦同志,下午有空吗?
来我办公室坐坐,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行,我下午过去。”
挂了电话,沙瑞金在心里盘算着——陈清泉这个案子,高育良要保,沈如晦要查。
两个人都是省委常委,都有分量,他夹在中间得找一个平衡点。
可这个平衡点不好找,因为沈如晦这个人从来不讲平衡,只讲对错。
下午三点,沈如晦准时出现在了沙瑞金的办公室。
沙瑞金没有绕弯子,把高育良上午来说的情况简要复述了一遍,重点讲了高育良关于“不要扩大化”的顾虑。
沈如晦听完之后,端着茶杯想了想,然后开口了。
“沙书记,高育良同志的顾虑我理解。
可我想请教一个问题——陈清泉一个中院副院长,花五十万进一个私人会所,这笔账怎么算都算不平。
如果只是生活作风问题,那这笔钱的来源为什么查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