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牙湖移交之后的两天,沈如晦表面上脚步慢了下来,整个人都松快下来了。
省委大院里碰见他的干部们发现,这位组织部长居然准时下班了,甚至还有闲心在食堂里坐下来喝碗汤。
有人私下嘀咕:沈部长这是见好就收了,月牙湖那块硬骨头啃下来了,四亿两千万落袋为安,该歇歇了。
可侯亮平接到陈东临电话的时候,一点没觉得沈如晦是要歇的意思。
“侯局,沈部长请您下午三点过来坐坐,喝杯茶。”
侯亮平清楚沈如晦这个人请人喝茶,从来不会是为了聊天气。
下午三点整,侯亮平推开了沈如晦办公室的门。
沈如晦正站在窗前看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脸上挂着他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
“亮平来了,坐,茶刚泡好。”
侯亮平在沙发上坐下,端起茶杯闻了闻:“沈部长,您这大红袍喝着是比我们检察院的强。”
沈如晦在他对面坐下,笑着摆了摆手:“别跟我来这套,你侯亮平喝过的好茶比我见过的都多。”
两个人先扯了几句闲篇,从月牙湖的移交谈到吕州这两天降温,又从降温谈到侯亮平那件穿了三年的旧羽绒服。
侯亮平知道这是沈如晦的习惯,越是重要的事,越要从最不重要的地方切入。
聊了大约十分钟,沈如晦忽然把茶杯放下,那动作不重,可落在侯亮平眼里就跟敲了法槌似的。
“亮平,大风厂的股权纠纷,京州市中院那个判决,你仔细看过没有?”
侯亮平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看过,一审判决书我调阅过,判决山水集团依据质押协议取得大风厂股权,逻辑自洽,程序完整。”
沈如晦点了点头,那动作很轻,可侯亮平分明感觉到那点头底下压着一层东西。
“逻辑自洽,程序完整,你说得对,表面上确实挑不出毛病。”
“可你想过没有,这个案子从立案到判决用了多久?”
侯亮平愣了一下,他还真没算过这个时间。
“我查了——从立案到一审判决,不到四十天。”
沈如晦的语气不紧不慢,可那数字落在侯亮平耳朵里,分量不轻。
“一个涉及几千持股工人、牵扯十几亿资产、背后还有山水集团这种量级的企业,四十天就判了。”
“这叫什么?这叫兵贵神速,也叫案子办得太顺了。”
侯亮平品了品这话,越品越觉得味道不对。
他在检察院干了二十年,什么样的案子办得快、什么样的案子办得慢,他心里有本账。
普通的民间借贷纠纷,四十天判决很正常。
可大风厂那个案子,涉及股权质押、股东权益、公司改制遗留问题,光法律关系就有三四层。
这种案子能在四十天里判下来,要么是承办法官业务能力超群,要么是有人在背后推着案子往前走。
“沈部长,您的意思是——判决过程有问题?”
沈如晦笑了一声,那笑容很淡:“我没说有问题,我只是说太顺了。”
“亮平,你在反贪局干了这么多年,应该比我清楚——案子办得太顺,有时候比办得不顺更让人不放心。”
“因为不顺说明有人在阻挠,可太顺说明什么?”
“说明所有该出现的问题都被提前解决了。”
这话说得太透了,透到侯亮平的后背微微发紧。
沈如晦没有再往下说,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那姿态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
可侯亮平听得出来,沈如晦今天把他叫来,不可能只是为了闲聊一个四十天的判决。
“亮平,你回去把那个判决书从头到尾再看一遍,审判程序、证据采信、法律适用,一个环节都别落下。”
沈如晦说到这里顿了顿,像是在给每一个字称重。
“重点看合议庭的评议记录和审委会的讨论记录,看看有没有什么不一致的地方。”
侯亮平听到审委会三个字的时候,心里那根弦终于绷紧了。
审委会讨论记录,那是一个案子里最敏感、最隐秘的东西。
合议庭有不同意见很正常,审委会讨论有分歧也很正常,可如果合议庭记录和审委会记录对不上,那就是大问题。
“沈部长,我明白了。”
沈如晦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侯亮平起身告辞的时候,沈如晦忽然叫住了他。
“对了亮平,大风厂的案子是一一六事件的根,根上的土松了,上面的树才容易倒。”
侯亮平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沈如晦一眼,那位组织部长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的笑容。
可侯亮平分明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东西,一种他在反贪战线上摸爬滚打二十年才练出来的直觉。
沈如晦看这个案子,已经看了很久了。
回到省检察院反贪局的办公室,侯亮平把门关上,给陈海打了个电话。
“陈海,把大风厂股权纠纷的一审判决书、合议庭评议记录、审委会讨论记录全部调出来,送到我办公室。”
陈海在那头愣了一下:“猴子,案子不是已经结了吗?”
侯亮平笑了一声:“结了?结了才好看呢。”
“你把材料调来,我先过一遍。”
陈海没有再问,他了解侯亮平,这个人越是说得轻描淡写,越说明事情严重。
不到一个小时,三大本卷宗摆在了侯亮平的办公桌上。
侯亮平先翻开判决书,一页一页地看,看得极慢,慢到像是要把每一个标点符号都拆开来琢磨。
判决书写得很漂亮,逻辑清晰,引法准确,说理充分,挑不出任何表面上的毛病。
审判长是京州市中院民二庭庭长刘德明,审判员两个人,书记员一个人,合议庭三个人,符合法定人数。
整个判决书从头到尾看下来,如果侯亮平只是一个普通的阅卷人,他会给这份判决书打九十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