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赵立春不是说让我高抬贵手吗?
好,我高抬了,我建议你儿子主动配合。
至于你儿子愿不愿意配合,那是你们赵家自己的事,跟我沙瑞金没关系。
这一手太极打得炉火纯青,既没有得罪赵立春,又没有得罪沈如晦,还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赵立春在那头干巴巴地说了句“那就这样吧”,然后挂了电话。
沙瑞金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了好一会儿眼睛。
他先给赵立春回话,把锅甩给了沈如晦,制造了赵立春和沈如晦的对立。
这样一来,赵立春的怨气就不会撒在他沙瑞金头上,而是撒在沈如晦头上。
赵立春要是想报复,第一个找的也是沈如晦,不是他沙瑞金。
这叫祸水东引,也叫借刀杀人。
沙瑞金在心里给自己的这手操作打了个高分。
可打完了分,沙瑞金又觉得有点不妥。
因为他虽然把锅甩给了沈如晦,可沈如晦未必看不出来。
那个年轻人精得跟猴似的,你甩锅他能不知道?
他知道了却不点破,说明他有别的打算。
什么打算?
沙瑞金在心里琢磨了好一会儿,终于琢磨出了点味道——沈如晦压根不在乎赵立春的怨气,他巴不得赵立春来找他。
因为赵立春来找他,就等于给他递刀子。
他拿着这把刀子,就能去逼赵瑞龙交代实质性的问题。
赵瑞龙一旦交代了实质性问题,第一个被拖出来的就是高育良。
高育良一旦被拖出来,整个汉大帮就会集体反弹。
到那时候,他沙瑞金就得站出来收拾局面。
沙瑞金想到这里,后背忽然冒了一层冷汗。
他意识到自己今天这两通电话,表面上是在打太极,实际上是在给沈如晦递刀子。
沈如晦接过了刀子,反手就架在了赵立春的脖子上。
赵立春还没反应过来,沙瑞金已经把自己摘干净了。
可摘干净归摘干净,沈如晦那把刀子迟早会指向高育良。
高育良倒了,汉大帮散了,沈如晦在汉东就再也没有对手了。
到那时候,他沙瑞金这个省委书记还压得住沈如晦吗?
赵立春挂了沙瑞金的电话之后,在书房里坐了很久,在心里把沙瑞金这个人翻来覆去地分析了好几遍。
沙瑞金这个人最大的特点是什么?
是稳。
他不像李达康那样锋芒毕露,也不像高育良那样老谋深算,更不像沈如晦那样咄咄逼人。
沙瑞金就像一块鹅卵石,圆溜溜的,你抓不住他的把柄,也踩不碎他的壳。
这种人最难对付,因为他不会跟你正面冲突,可他会在你最需要他的时候往后退一步。
赵立春在书房里来回踱了好几圈,那步子又急又重。
他感觉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憋屈过。
当年在汉东当省委书记的时候,谁见了不喊一声赵书记?
哪个地市的书记敢跟他耍心眼?
如今调走了,连一个沙瑞金都敢跟他打太极,连一个沈如晦都敢跟他叫板。
这叫什么?
这叫人走茶凉,这叫墙倒众人推。
可骂完了,赵立春还得办正事。
直接给沈如晦打电话?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可赵立春又觉得不妥,因为他跟沈如晦没有交情。
人家凭什么给你面子?
你赵立春在汉东当省委书记的时候,沈如晦还在深市当组织部长呢。
两个人八竿子打不着,你突然打电话去求情,沈如晦会怎么想?
沈如晦会觉得你赵立春怕了,会觉得你赵立春心虚了。
那沈如晦就更不会松口了,反而会变本加厉地查下去。
可如果不打这个电话,赵瑞龙怎么办?
赵立春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拿起了手机。
打就打吧,客气一点,姿态放低一点。
沈如晦这个人虽然硬,可他不是不讲理。
你跟他讲道理,他未必听不进去。
你不跟他讲道理,他肯定听不进去。
赵立春在心里把措辞过了三遍,然后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沈如晦清朗的声音:“赵主任,您好。”
赵立春一听这声音,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沈如晦的声音太稳了,稳到让你听不出他的情绪。
你不知道他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你不知道他是准备听你说还是准备挂你电话。
这种声音赵立春很熟悉,当年他在汉东当省委书记的时候,接下面地市书记的电话,用的也是这种声音。
“沈部长辛苦了,月牙湖的事让沈部长费心了。”
赵立春的语气客气得很,客气里甚至带着一丝恳切。
沈如晦在那头笑了笑,那笑声很轻,轻到赵立春几乎没听出来。
“赵主任言重了,都是分内工作。”
沈如晦的语气同样客气,客气里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
“月牙湖的污染问题拖了五六年,吕州老百姓反映了好几次,省委这次下决心解决,我只是跑腿的。”
赵立春听出了沈如晦话里的疏离,可他装作没听出来。
他在心里想,沈如晦这个人不好对付,你跟他绕弯子没用,不如直接说正事。
“沈部长,月牙湖的事我听说了,瑞龙这孩子确实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我替他向省委道歉。”
“但他毕竟年轻,做事考虑不周,希望沈部长能给他一个改正的机会。”
赵立春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老父亲替儿子求情的诚恳。
沈如晦在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开口了,那语气比刚才郑重了几分:“赵主任,月牙湖这个事现在不是改正不改正的问题,是证据已经做实了。”
“惠龙食品投资偷税漏税七千多万,少缴土地出让金两个多亿,这两笔加起来将近三个亿。”
“如果我不查,将来上面问起来,我担不起这个责任。”
沈如晦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可那平底下藏着一层东西——我不是不给你赵立春面子,我是没法给。
三个亿的窟窿太大,大到没人敢替你兜。
赵立春分析出了两层意思——第一层,沈如晦不怕他赵立春,第二层,沈如晦不想跟他谈条件。
可赵立春不甘心,他咬了咬牙,决定再试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