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个下午,面前摊着三本卷宗,翻来覆去地看,看得眼睛都酸了。
他很纠结,纠结于查还是不查。
查的理由很充分——你是反贪局常务副局长,大风厂股权纠纷牵扯一一六事件,背后还站着山水集团和赵瑞龙。
不查的理由也很充分——陈清泉是高育良的前秘书,高育良是你老师,你侯亮平再愣头青也不能拿刀往老师脸上砍。
可转念一想,沈如晦那天叫他去喝茶,话里话外指的就是陈清泉,他要是装糊涂,那杯大红袍就白喝了。
侯亮平把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太直。
直得跟根竹竿似的,弯都不会弯一下。
可你要是弯了,那还是侯亮平吗?
侯亮平最终做出了一个决定——先找高育良谈。
原因有三条,说出来条条站得住脚,写进报告里谁看了都得点头。
第一条是尊师重道,高育良是你老师,你要查他的前秘书,不打个招呼就动手,传出去是你侯亮平不讲规矩。
第二条是先礼后兵,你把话摆在桌面上,高育良要是支持查,那后面的事就好办了。
第三条是探探口风,高育良到底什么态度,你得当面看了他的表情、听了他的语气才能判断。
侯亮平把这笔账算清楚了,拿起手机翻到高育良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高育良温文尔雅的声音,像是用砂纸打磨过的木头,又滑又稳。
“亮平啊,怎么想起给老师打电话了?”
侯亮平的语气很客气,客气里还带着几分学生见老师的恭敬。
“高老师,最近工作忙不忙?我想着周末去您那儿坐坐,好久没跟您聊天了。”
高育良在那头笑了一声,那笑声又轻又软,像是冬天里暖气片上搭着的一块毛巾。
“好啊,周末我一般都在家,你随时来。”
挂了电话,侯亮平把手机往桌上一扔,感觉自己像是刚往虎穴里递了一张拜帖。
他靠在椅背上想,高老师这声好啊,说得可真轻巧,可到时候见了面,这声好啊到底能兑现几分,那就不好说了。
周六下午三点,侯亮平拎着一盒茶叶出了门。
那盒大红袍是他托人从武夷山带回来的,市价不低,但也不至于让人说闲话。
他特意换了一身便装,没穿那身检察制服,怕穿制服去老师家太扎眼,像是上门办案似的。
车子开到省委三号楼门口的时候,侯亮平在车里坐了好一会儿才推门下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栋三层小楼,灰白色的外墙,棕红色的窗框,院子里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他在心里给自己打了打气,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门铃响了三声,来开门的是吴惠芬。
吴惠芬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毛衫,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淡到你要是不仔细看根本捕捉不到。
“亮平来了,快进来,老高在书房等你呢。”
侯亮平叫了声吴老师好,换了拖鞋往书房走,脚下的木地板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高育良正坐在那张红木书桌后面翻一本《明史》,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温润笑容。
那笑容侯亮平见过无数次,可今天看着总觉得跟平时不太一样,至于哪儿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亮平来了,坐坐坐,别客气。”
高育良站起身来亲自给侯亮平倒了杯茶,那动作行云流水,从容得很。
侯亮平接过茶杯道了声谢,在沙发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最近工作怎么样?反贪局那边忙不忙?”
高育良在对面坐下,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那姿态像是大学里导师跟学生聊课题。
侯亮平端着茶杯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学生的谦逊。
“还行,丁义珍系列案还在推进,大风厂那边也还有些尾巴没扫干净。”
高育良点了点头,目光温和得很。
“大风厂那个案子,当时闹得挺大,省委也是下了决心的。”
侯亮平没有急着接话,他知道聊天要有个铺垫,一上来就谈正事太生硬。
他先跟高育良聊了几句家常,问了问吴老师的身体,又问了问高育良女儿在国外的情况。
高育良一一作答,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亲近,那亲近不假,可侯亮平总觉得隔着一层什么。
聊了大约十来分钟,侯亮平把茶杯放下,觉得铺垫做得差不多了,便话锋一转。
“高老师,我最近在重新审视大风厂的股权纠纷案,中院那个判决,我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高育良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停顿,脸上的笑容也没有变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哦?有什么发现?”
侯亮平斟酌了一下措辞,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是学术探讨,而不是当面质疑。
“我发现合议庭讨论记录和审委会讨论记录之间,存在一些不太一致的地方。”
“审委会讨论记录里有一位委员提出了反对意见,但后面就没有下文了。”
“我想进一步了解一下当时的情况,看看是不是有什么程序上的细节没走周全。”
这话说完,侯亮平的目光落在高育良脸上,等着看老师的反应。
高育良端着茶杯的手依旧稳得很,他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那姿态从容得像是在听一段无关紧要的闲话。
那口茶喝得很慢,慢到侯亮平觉得高育良是在用这个动作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
“这个案子当时影响很大,中院那边判得也比较急,有些程序上的细节可能确实不够周全。”
高育良的语气不紧不慢的,像是一个老教授在给学生点评一篇写得不太满意的论文。
“你作为反贪局的常务副局长,关注这个案子是你的职责,该查就查。”
“不管涉及到谁,都要一查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