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非有人打了招呼,让这个案子一路绿灯。
侯亮平把卷宗合上,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沈如晦清朗的声音。
“亮平,看完了?”
“看完了,沈部长,那个判决书确实有问题。”
沈如晦在那头笑了一声:“什么问题?”
“审委会讨论记录里有不同意见,但被处理掉了。”
侯亮平没有说陈清泉的事,他知道沈如晦心里有数。
“那你就顺着这个不同意见往下查,查清楚为什么会被处理掉。”
挂了电话,侯亮平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在心里问自己——查还是不查?
查,就是跟高育良正面开战,就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不查,就是辜负沈如晦的信任,就是让大风厂的案子永远烂在档案柜里。
侯亮平想了很久,最后忽然笑了一声。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侯亮平啊侯亮平,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优柔寡断了?
你从汉东省检察院调到最高检,又从最高检调回汉东,为的不就是把那些烂在档案柜里的案子翻出来吗?
现在案子就摆在面前,你倒犹豫了。
侯亮平站起身来,整了整检察制服的下摆。
他在心里做出了决定。
查,而且要从根上查。
查陈清泉,查审委会,查那个被处理掉的不同意见。
查清楚它为什么会消失,查清楚是谁让它消失的。
侯亮平推开办公室的门,大步走进了走廊。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京州城华灯初上,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在这片灯火的某个角落里,陈清泉也许正在某个饭局上推杯换盏。
也许正在某个茶楼里跟人谈笑风生。
也许正在某个办公室里批阅着下一份判决书。
侯亮平不知道陈清泉现在在干什么。
可他知道,用不了多久,陈清泉就会知道他侯亮平在干什么。
而此刻在省委大院的四号楼里,沈如晦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喝茶。
陈东临站在旁边汇报着今天的工作。
“部长,侯亮平那边已经动了,陈海下午调了三本卷宗过去。”
沈如晦点了点头,脸上浮起一丝满意的笑容。
“让他查,查得越深越好,但有一条——让他注意方式方法,不要打草惊蛇。”
陈东临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
“部长,您觉得陈清泉那个人,会不会提前得到消息?”
沈如晦放下茶杯,目光里闪过一丝锐利。
“他肯定会得到消息,高育良在政法系统经营了这么多年,眼线比咱们想象的多。”
“可问题是,他得到消息之后会怎么做?”
陈东临想了想:“找人打招呼?托关系说情?”
沈如晦摇了摇头:“那是最笨的办法,陈清泉这个人能在京州市中院副院长的位置上坐这么多年,不会这么笨。”
“他会做一件事——不动声色地把所有证据都抹干净。”
“卷宗里的记录他已经处理过一次了,再处理一次也不是什么难事。”
“所以我要让侯亮平加快速度,赶在陈清泉动手之前把能拿到的证据全部固定下来。”
陈东临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沈如晦端起茶杯又放下,忽然说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
“东临,你说高育良这个人,最怕的是什么?”
陈东临愣了一下,试探着回答:“怕丢官?”
沈如晦笑了笑:“丢官他不怕,他在汉东经营了二十多年,根基比谁都深,就算不当这个政法委书记,也没人敢把他怎么样。”
“他怕丢人。”
“高育良这个人,一辈子最在意的就是自己的名声,他可以在官场上输,可以在权力上退,可他不愿意让人说他晚节不保。”
“如果陈清泉真的在审理大风厂案子里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那高育良也会因此蒙羞。”
陈东临听到这里,后背微微发凉。
他忽然明白了沈如晦的整个布局。
查陈清泉,看似是在查一个法院副院长,实际上是在查高育良的过去。
高育良可以保祁同伟,因为祁同伟是他最得意的学生,保住了祁同伟,汉大帮在公安系统就还有一面旗。
可高育良会不会保陈清泉?
陈清泉只是他的前秘书,秘书跟学生不一样。
学生是传承衣钵的,秘书是办事跑腿的。
保住了祁同伟,高育良能在汉东政法系统继续呼风唤雨。
可保住了陈清泉,高育良能得到什么?
一个副厅级的法院副院长,值得高育良拼上自己的政治生命吗?
这个问题,高育良自己恐怕都要好好想一想。
而沈如晦要的,就是让高育良在保与不保之间犹豫。
犹豫本身,就是最大的消耗。
一个省委专职副书记,如果连自己的前秘书都不敢保,汉大帮那些门生故吏会怎么看?
他们会想——高书记连陈清泉都不保,那以后谁出了事,他还会保谁?
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
沈如晦在心里把这盘棋又推演了一遍,脸上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对陈东临说:“通知侯亮平,明天到我这儿来一趟,我跟他聊聊下一步怎么走。”
陈东临应声而去,沈如晦重新坐回沙发上,端起了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窗外夜风穿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细语。
沈如晦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陈清泉,高育良,祁同伟,赵瑞龙,刘新建。
这些名字像棋子一样在他脑子里排成了一排。
他拿起一颗,看了看,又放下。
他决定先动陈清泉。
因为陈清泉最小,也最容易被吃掉。
吃掉了陈清泉,高育良就少了一个点。
少了一个点,那条防线就松了一寸。
松了一寸,就有可乘之机。
这就是官场上的蚕食,不以雷霆万钧之势强攻,而以细水长流之功慢炖。
沈如晦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他在心里想,这盘棋下到现在,才刚看出点味道来。
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