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查的查,该定的定,事实要清楚,证据要扎实,程序要经得起推敲。
可在处理方式上,能不能给他一个向组织说清楚的机会?
该退的退,该交代的交代,该承担的责任承担起来。
把个人问题和历史贡献分开,把违纪违法和当年工作分开。
惩前毖后、治病救人,不是一句空话。”
这话说得很有水平,沙瑞金没有替赵瑞龙辩护,而是把问题拔高到了省委形象的高度。
你沈如晦可以不给我沙瑞金面子,可你总不能不顾省委的形象吧?
沙瑞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也在打鼓。
他知道沈如晦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拿逻辑说事,你跟他谈形象,他跟你谈原则。
你跟他谈人情,他跟你谈规矩。
这个人就像一块铁板,你往哪边踢,脚疼的都是你自己。
可沙瑞金没办法,他必须得试一试。
万一沈如晦松了口呢?
万一沈如晦觉得省委形象确实重要呢?
沈如晦在那头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可沙瑞金听得清清楚楚。
他在心里咯噔了一下,知道沈如晦要出刀了。
“沙书记,省委的形象不是靠给赵立春留面子来维护的,是靠依法办事来维护的。”
“如果我们因为赵立春打了电话就放赵瑞龙一马,那以后所有犯了事的干部都会托关系打电话。”
“李达康会打,高育良会打,祁同伟会打,所有在汉东有根基的人都会打。”
“到时候省委的形象才是真完了。”
沈如晦这番话从根上讲是站得住脚的。
你赵立春打了电话我就放人,那以后李达康打了电话我放不放?
高育良打了电话我放不放?
田国富打了电话我放不放?
到最后省委就成了信访办,谁打电话谁就有理,谁的关系硬谁就没事。
这个口子一开,省委在汉东的权威就彻底废了。
以后谁还听省委的?
谁还把沙瑞金这个省委书记当回事?
沙瑞金到底是省委书记,他没有因为沈如晦这番话就放弃,而是换了第三个角度。
这个角度是他想了整整一天才想出来的,叫程序缓冲。
“如晦同志,你说得对,依法办事是原则,这个我完全赞同。”
“不过赵立春毕竟是老同志,直接驳回他的请求,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我的意思是,可以给赵瑞龙一个配合调查的机会,让他主动交代问题、主动补缴税款。”
“主动和被动,在司法实践中还是有区别的嘛。”
这话说得很有水平,既没有否定沈如晦的查案,又给了赵立春一个台阶,还给将来的从轻处理埋了伏笔。
沙瑞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在打另一副算盘。
他在想——我这么说了,你沈如晦总不能连配合调查的机会都不给吧?
你要是连这个都拒绝,那就显得你沈如晦太不近人情了。
到时候传出去,人家会说沈如晦这个人油盐不进,连老同志的面子都不给。
这对你沈如晦的名声不好,对我沙瑞金来说反而有利。
因为一个名声不好的组织部长,在常委会上的话语权就会打折扣。
你沈如晦不是能说吗?
可你名声要是坏了,你说的话还有多少人信?
沈如晦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这两秒在沙瑞金听来格外漫长。
然后沈如晦开口了,那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不少:“沙书记,配合调查可以,补缴税款也可以,但有一个前提——赵瑞龙必须把当年拿地的所有审批环节交代清楚。”
“哪些人签了字,哪些人打了招呼,哪些人收了好处,一条都不能漏。”
沙瑞金听到这里,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一小半。
可沈如晦的下一句话,让那块石头又悬了回去。
“如果赵瑞龙只是补钱不交代,那就不是配合调查,那是花钱买平安。”
“花钱买平安这种事,汉东过去二十年太多了,不能再有了。”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直白到沙瑞金没法接。
沙瑞金在心里叹了口气,他意识到自己在这个问题上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空间。
因为沈如晦手里攥着证据,背后站着刘福来,常委会上又刚赢了高育良,气势正盛。
他如果强行压沈如晦,就等于跟沈如晦正面开战,而他现在还没有做好跟沈如晦彻底翻脸的准备。
更重要的是,沈如晦这番话从根上讲是站得住脚的。
你赵立春打了电话我就放人,那以后李达康打了电话我放不放?
高育良打了电话我放不放?
这个口子一开,他沙瑞金在汉东的权威就彻底废了。
沙瑞金在心里权衡了好一会儿,最终做出了决定。
他给赵立春回了一个电话,那语气比上一次更加客气,可客气底下藏着一层东西,叫爱莫能助。
“赵主任,我跟如晦同志通了气,他的态度很坚决。”
沙瑞金先把这个消息通报了,然后话一转。
“他说月牙湖的证据已经做实了,偷税漏税七千多万,少缴土地出让金两个多亿,这两笔加起来将近三个亿。”
“如果高抬贵手,这三个亿没人能补得上。”
赵立春在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沙瑞金能听到他呼吸的声音,那声音比平时重了几分。
赵立春的呼吸声在听筒里一起一伏,沙瑞金听得清清楚楚。
他知道赵立春这会儿肯定在骂娘。
可你骂娘也没用,你儿子捅的窟窿太大,大到没人敢替你兜。
沙瑞金没有急着说话,他等着赵立春开口。
赵立春沉默的时间越长,说明他心里的火气越大。
可火气越大的人越容易说错话,沙瑞金等的就是赵立春说错话的那一刻。
“沙书记,那依您的意思,该怎么办?”
赵立春终于开口了,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意,可他压着没发作。
沙瑞金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立刻接上:“赵主任,我建议您让赵瑞龙主动配合调查。”
“该补的税补上,该退的钱退回来,该交代的问题交代清楚。”
“主动和被动,在司法实践中还是有区别的嘛。”
这话表面上是替赵瑞龙着想,实际上是把球踢回给了赵立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