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很有水平,不是以老前辈的身份施压,也不以领导身份自居,而是以汉东的老同志的身份请求帮助,以一个老父亲的身份寻求支持。
已经够给沙瑞金面子了。
赵立春心里清楚,他现在不是汉东省委书记了,没有资格对沙瑞金下命令。
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放低姿态,用老脸去换一个机会。
赵立春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在滴血。
他这辈子什么时候求过人?
当年在汉东当市长的时候,陈岩石当着几百号人的面骂他搞特殊化,他都没有低过头。
后来当了省委书记,全省的干部见了他都得点头哈腰,连梁群峰那种老狐狸在他面前都规规矩矩的,高育良更是他的老下属。
如今调走了,反而要低声下气地给一个汉东新的省委书记打电话求情,这滋味比吞了刀片还难受。
可难受归难受,赵立春没得选。
赵瑞龙是他唯一的儿子,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软肋,也是他最大的牵挂。
儿子出了事,他这个当老子的不出面,谁出面?
沙瑞金接到这个电话的时候,心里极其复杂。
他清楚赵立春和月牙湖的关系,也清楚沈如晦在月牙湖上的决心了。
如果他现在答应赵立春高抬贵手,沈如晦那边立刻就会翻脸,得不偿失。
如果他不答应,赵立春虽然调走了,但在汉东的关系网还在,将来未必没有用得着的地方。
这笔账怎么算,沙瑞金在心里拨拉了好几遍,越拨拉越觉得两头都是坑。
沙瑞金心里暗暗骂了一句——赵立春啊赵立春,你倒是拍拍屁股走了,把这个烫手山芋扔给我,让我给你儿子擦屁股。
你儿子偷税漏税七千多万,少缴土地出让金两个多亿,加起来将近三个亿。
这三个亿的窟窿是你儿子捅出来的,凭什么让我来给你兜底?
可骂归骂,沙瑞金嘴上不能这么说,面子还是要给足。
因为赵立春虽然调走了,可他毕竟是老资料,是老同志,要尊重。
在官场上混,最忌讳的就是把路走绝了。
你今天把赵立春得罪狠了,明天赵立春在京城给你搞点事,就够你喝一壶的。
“赵主任,您的心情我完全理解。”
“毕竟我也是当父亲的人,不容易。”
沙瑞金先表示理解,这是基本的素养。
“但您也知道,月牙湖这个事现在是省委常委会集体定的调子,组织部长沈如晦同志亲自在抓。”
“我虽然是省委书记,但也不能一个人说了算。”
“您是汉东的前任省委书记,应该能理解我的难处。”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把一个烫手山芋轻飘飘地往旁边推了推。
沙瑞金这话翻译成大白话就是——赵主任,不是我不帮你,是沈如晦那个人太硬,我也压不住。
你要是有本事,自己去找沈如晦谈,别让我夹在中间为难。
这话说得很有水平,水平就高在它把责任推给了沈如晦,同时又没有得罪赵立春。
赵立春要是识趣,就该知道沙瑞金这是在告诉他——这事我管不了,你另想办法。
赵立春在那头沉默了两秒,心里骂了一句——沙瑞金你这个老滑头。
可面上还得客客气气的:“沙书记说得对,省委有省委的规矩,我理解。”
赵立春说这话的时候,其实很生气,可声音里的火气压得平平的。
他在心里想,沙瑞金这个人比他预想的要难缠得多。
当年赵立春在汉东当省委书记的时候,沙瑞金还不知道在哪个省当副书记呢。
如今赵立春调走了,沙瑞金坐了他的位置,反过来跟他打官腔。
这叫什么?
这叫风水轮流转,这叫一朝得志。
沙瑞金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立刻接上,那语速比刚才快了几分:“要不这样,我帮您问问如晦同志的意思,看看有没有回旋的余地。”
“问清楚了,我第一时间给您回话。”
赵立春一听就知道沙瑞金在推,可他也没办法。
人家是省委书记,说帮你问,你能说不让人家问?
他只能顺着话茬往下接:“那就拜托沙书记了。”
挂了电话,赵立春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得又慢又长,像是一只搁浅的老鲸鱼在给自己顺气。
他在心里想,沙瑞金这个电话打得跟没打一样,可你偏偏挑不出他半点毛病。
这就是官场上的老油条,明明什么都没答应,可让你觉得他好像答应了点什么。
这种人最难对付,因为你不知道他下一步会怎么走。
赵立春在书房里坐了好一会儿,仔细琢磨这刚才的对话。
他越想越觉得沙瑞金这个人不简单。
沙瑞金表面上是在帮他,实际上是在推脱。
去找沈如晦,肯定没好结果。
沈如晦在常委会上一个人单挑高育良和沙瑞金,最后还赢了。
这种人的脾气,赵立春清楚——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不过,先看看沙瑞金的说法吧,眼下能提供帮助的也就只有沙瑞金了,其他人说话更不好使。
赵立春叹了口气,他意识到自己在汉东经营了二十三年的关系网,正在一点一点地失效。
以前他在汉东的时候,一个电话就能办成的事,现在要打三个电话还未必办得成。
以前他说一句话,全省的干部都得掂量掂量。
现在他说一句话,沙瑞金跟他打太极,高育良也不接招。
这叫什么?
这叫人走茶凉,这叫墙倒众人推。
可赵立春不服气,他这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当年在汉东当市长的时候,被当时的省长打压,他不也扛过来了?
后来当了省委书记,那些骂过他的人不照样得在他面前低头?
赵立春暗暗发誓——沈如晦,你逼我交出了月牙湖,可你别以为这就完了。
我赵立春手里的牌,还没打完呢。
沙瑞金挂了赵立春的电话之后,没有立刻给沈如晦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