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客气,问高书记最近身体怎么样,汉东的天气冷不冷,问了一大圈之后才拐到正题上——听说汉东最近省长人选的事有些动静,赵主任很关心,想问问高书记这边方便不方便聊两句。
高育良把书合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语气不紧不慢的:“方便,赵主任想聊什么,我这边随时都行。”
挂了电话,高育良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心里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捋了一遍。
赵立春那边的人来问省长人选的事,这说明沙瑞金跟赵立春之间有了某种默契。
这个默契让高育良有些不舒服,他夹在中间,一边是沙瑞金一边是赵立春,两边都不好得罪,两边都得应付。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沙瑞金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沙书记,赵立春那边的人给我打了个电话,问省长人选的事。
我没多说什么,只说我这边会关注着。
沙书记,这事您知道吗?”
沙瑞金在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开口了,语气很平:“育良同志,赵立春那边关心汉东的事,这个可以理解,毕竟他在汉东干了那么多年。
他那边来问,你就如实把情况说一说,不用添油加醋。”
高育良品了品这话,心里有了数,赵立春那边的人来找他,沙瑞金是知道的,而且这个电话大概率是沙瑞金默许甚至推了一把的。
沙瑞金让赵立春那边去上面递话,把沈如晦在汉东这一年干的事往上捅一捅。
“沙书记,我明白了,那我跟赵主任那边聊聊,把汉东最近的情况如实说一下。”
挂了电话,高育良靠在椅背上,心里翻腾开了。
沙瑞金这一手玩得确实漂亮,他自己不出面,让赵立春那边去使劲,赵立春的人把话递到上面,上面要是觉得沈如晦太急太猛,省长的人选自然就得重新考虑。
到时候沙瑞金就能在台面上说一句,你看,上面也觉得如晦同志步子快了点,是不是再稳一稳?
可高育良也清楚,这件事他不能做得太明显,赵立春那边的人递话归递话,他高育良不能留下什么把柄。
他在心里把措辞过了三遍,才拿起电话给赵立春那边回了过去。
电话聊了大约一刻钟,高育良把汉东最近的情况说了说,重点讲了沈如晦到汉东一年的几件大事,干部考核方案、经济专员计划、强化考察制度,还有民主生活会上的事。
他没有添油加醋,讲的都是事实,可事实摆在一起,听着就让人觉得沈如晦这个人步子确实迈得快了些。
赵立春那边的人听完之后嗯了一声,说赵主任会认真考虑这些情况,高书记这边有什么新动向随时联系。
挂了电话,高育良坐在书房里,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茶已经凉了,他喝得皱了一下眉头。
而此刻的沈如晦,正在省委组织部办公室里跟陈东临商量经济专员第二批的选派名单。
他当然不知道高育良已经跟赵立春那边通了话,可他心里有数,沙瑞金不会就这么等着,他一定在做什么,只是做的什么他暂时还看不见。
刘福来知道赵立春那边动了消息,是在两天之后。
消息是省政府驻京办的一个老熟人带回来的,说京城那边最近有些关于汉东的议论,议论的中心是沈如晦到汉东这一年干的事,有人说他步子迈得太快,有人说他得罪的人太多。
刘福来听完之后没有急着告诉沈如晦,他先把消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越想越觉得这件事背后有沙瑞金的影子。
赵立春那边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地关心汉东的事,一定是有人在中间递了话,而递话的人除了沙瑞金不会有别人。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沈如晦的号码,语气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如晦,晚上有空过来坐坐,我这儿新到了些好茶。”
晚上七点半,沈如晦到了刘福来家。
老省长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寒暄几句,而是直接把消息摊了出来:“如晦,京城那边最近有些议论,议论的中心是你。”
沈如晦的眉头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什么议论?”
“说你到汉东一年步子迈得太快、得罪的人太多,说你在民主生活会上一口气批了沙瑞金、田国富、李达康还有高育良,说你这个人做事太猛,稳不住。”
沈如晦听完之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多少意外:“刘省长,这些议论我早就预料到了,沙书记在台面上动不了我,就往上面使劲,这个套路我熟。”
刘福来点了点头,那圆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你说得对,这事背后有沙瑞金的影子,赵立春那边的人关心汉东的事,一定是沙瑞金默许甚至推了一把的。
赵立春跟你有过节,他在上面递话,比沙瑞金自己出面要隐蔽得多。”
“刘省长,那我该怎么办?”
刘福来想了想,语气变得郑重起来:“两条路,第一条路是往上走,赵怀远那边的关系你得用起来。
赵立春那边能往上递话,你也能往上递话,赵怀远在组织人事方面的分量比赵立春重得多,他要是肯替你说话,上面自然会掂量掂量。”
沈如晦点了点头,这个他其实已经想到了,赵怀远那边他迟早要走一趟。
刘福来继续说:“第二条路是把底子夯实,沙瑞金跟赵立春那边递上去的话,说来说去无非是步子太快、得罪人太多。
可步子快不快、得罪人是不是有道理,得看你干的事经不经得起查。
你的干部考核方案、经济专员计划、强化考察制度,这些东西只要立得住,上面怎么看你就有了依据。这第二条路是你眼下最该走的路。”
沈如晦把这话记在了心里,沉吟了片刻才开口:“刘省长,我明天给赵部长打个电话,先探探上面的风向。
同时把干部考核方案、经济专员计划、强化考察制度这三件事的台账理清楚,该补的材料补上,该说明的情况说明白。
上面要是真派人来查,咱们这些东西都经得起推敲。”
刘福来点了点头,那圆脸上的笑容终于回来了几分:“如晦,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想得明白,什么事该先干、什么事该后干,你心里有数。
行,那就按你说的办,赵怀远那边你尽快去一趟,京城那边有了消息随时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