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如晦说完这三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看着傅安邦的眼睛，那目光坦坦荡荡的，没有一丝躲闪。
傅安邦沉默了几秒钟，那几秒钟里他把沈如晦这番话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
他不得不承认，沈如晦这个人做事确实磊落，把规矩摆在前面，比那些当面笑嘻嘻背后捅刀子的人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如晦同志，你这三条规矩，我认。”傅安邦的语气很郑重，“我傅安邦虽然想争这个位置，但我不是那种背后使绊子的人，你今天把话摆在桌面上，那我也把话摆在桌面上，我争，但我按规矩争。”
沈如晦点了点头，端起茶杯朝傅安邦举了举：“那就这么定了。”
两人碰了碰杯，那声响很轻，可落在两个人心里分量不轻。
从这一刻起，他们正式成了竞争对手，可同时他们也把规矩立在了前面。
傅安邦跟沈如晦见面的消息，当天晚上就传到了沙瑞金的耳朵里。
消息不是田国富带回来的，是省委秘书长陈书达在汇报工作的时候顺嘴提了一句，说今天下午傅省长去了省委组织部，跟沈部长聊了半个多钟头。
沙瑞金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表态，等陈书达走了之后，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
傅安邦去找沈如晦，这说明两个人已经把话摊开了，摊开了就好，摊开了沙瑞金才能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田国富的内线：“国富同志，你过来一趟。”
田国富不到五分钟就到了，进门的时候脸上还带着一丝困惑，显然不知道沙瑞金这么急找他是什么事。
“傅安邦今天下午去组织部找如晦同志了，你知道吗？”
田国富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不知道，他没跟我说。”
“他们聊了半个多钟头，聊了什么不知道，但猜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沙瑞金的语气不紧不慢，可那话里的分量很重。
“傅安邦跟如晦把话摊开了，摊开了就意味着傅安邦正式走上了竞争这条路。
这对咱们来说，是好事也是坏事。”
田国富想了想：“好事是傅安邦真动了，坏事是他跟如晦之间有了默契，咱们再想从中间使劲就不太容易了。”
沙瑞金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幅度很轻：“你说到了点子上，他们俩要是真把规矩立在了前面，那咱们在台面下使劲的空间就小了。”
田国富急了，语气有点冲：“沙书记，那咱们就眼看着他们俩把规矩立下来？”
沙瑞金摆了摆手，语气笃定得很：“不急，规矩立下来不假，可规矩管的是台面上的事，台面下的事规矩管不着。
傅安邦跟如晦立了规矩，可上面的事他们俩说了都不算。
省长的人选最终看的是上面的意思，上面要是不点头，他们俩争得再热闹也是白搭。”
田国富品了品这话，眼睛亮了一下：“沙书记，您的意思是——咱们在台面上不动，在上面使劲？”
沙瑞金笑了一声：“国富同志，你在纪委干了这么多年，应该比我更清楚，有些事台面上争不出结果来，就得往上面找答案。”
田国富点了点头，随即又问了一句：“那咱们怎么往上面使劲？”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语气变得郑重起来：“赵立春在京城经营了这么多年，他虽然调走了，可他在上面的关系还在。
赵立春跟如晦之间有过节，这个过节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开的，咱们不用出面，让赵立春那边的人去上面递个话，把如晦在汉东这一年干的事往上捅一捅，让上面觉得如晦这个人办事太急、得罪的人太多。
上面要是觉得如晦不稳当，那省长的人选自然就得重新考虑。”
田国富听完之后后背微微发凉，沙瑞金这一手借力打力玩得比他还溜，他自己在体制内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也没想到这一招。
“沙书记，这步棋走得有点险，赵立春那边的人要是把话递上去，上面万一一查，查到咱们头上——”
“查不到咱们头上。”沙瑞金摆了摆手，语气笃定得很，“赵立春那边的人递话，是赵立春那边的事，跟咱们没关系,咱们只是在旁边看着，什么都没做。”
田国富品了品这话，没有再说什么。
而此刻在沈如晦那边，他当然不知道沙瑞金跟田国富在盘算着这些，可他心里有数，沙瑞金不会这么轻易就让他跟傅安邦把规矩立稳。
沈如晦在跟傅安邦聊完之后，当天晚上就去找了刘福来，把聊天的经过原原本本汇报了一遍。
刘福来听完之后，脸上那层笑意比往常浓了几分。
“如晦，你这三条规矩立得好，立得光明磊落，傅安邦这个人吃这一套。
他这个人务实，你跟他把话摆在桌面上，他反而觉得踏实。”
“刘省长，可我心里还是不踏实。”沈如晦的语气沉了几分，“沙书记那边不会就这么看着，他一定有后手。”
刘福来点了点头，那圆脸上的笑容收了三分：“你说得对，沙瑞金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借力打力，他自己不一定出面，可他在背后使的劲比谁都大。”
“那咱们怎么办？”
刘福来想了想，语气变得郑重起来：“等，看他出什么牌,他出什么牌，咱们再决定怎么接。
不过有一件事你得提前做——把你这边的底子夯实了，不管谁来查，都查不出问题来。
你的干部考核方案、经济专员计划、强化考察制度，这些东西是你一年来的心血，只要它们立得住，上面怎么看你就有了依据。”
沈如晦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赵立春那边的人动得比沙瑞金预想的要快。
田国富把话递过去之后不到三天，赵立春的秘书就给汉东这边的一个老熟人打了电话，问最近汉东的动静怎么样。
那个老熟人不是别人，正是高育良。
高育良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书房里翻《明史》，话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上还在书页上做着批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