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李达康从省委大楼出来的时候，脸色还没完全缓过来。
他钻进车里，对司机老王说了句回市委，然后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喘粗气。
老王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没敢多嘴，发动了车子。
车子开出省委大院的时候，李达康忽然睁开眼睛：“老王，通知孙连城，让他下午四点到市委来一趟，就说我找他谈工作。”
老王应了一声。
李达康又补了一句：“只通知他一个人，别让其他人知道。”
下午四点，孙连城准时敲响了李达康办公室的门。
李达康坐在办公桌后面，没像往常一样起身招呼他坐，只是抬了抬下巴：“连城同志来了，坐吧。”
孙连城在对面坐下，自己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那动作自然得很。
李达康看着他那副不慌不忙的样子，心里那团火就往上拱：“连城同志，光明区最近的工作，我听说进展不错？”
孙连城点了点头：“托李书记的福，土地核查基本收尾了，追回来的欠款已经到账七个亿，还有三个亿在走程序。”
“七个亿。”李达康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那语气像是嚼着一块没煮烂的牛筋。
“连城同志，光明区追回来七个亿，这事我承认，干得漂亮，可我今天找你，不是为了说这个。”
孙连城端着保温杯没说话，等着李达康往下说。
李达康把面前一份材料往前推了推：“这是京州市委组织部报上来的，关于光明区班子调整的初步方案，你猜猜，方案里怎么写的？”
孙连城摇了摇头。
李达康笑了一声，那笑容不怎么好看：“方案里写，建议你继续留任光明区区委书记，理由是工作成绩突出、群众口碑好、土地核查成效显着。”
孙连城品了品这话，没急着接。
李达康盯着他看了好几秒：“连城同志，这个方案我不满意，因为我觉得你最近有些事做得不太妥当。”
“李书记您说。”孙连城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到李达康心里那团火又往上拱了一截。
“第一件事，光明峰项目二期那块地，市里催了三次，区里到现在没拿出拆迁扫尾方案，投资商那边已经有人在打退堂鼓了，这个责任谁来负？”
孙连城淡然说道：“李书记，那块地的拆迁扫尾方案，区里拿了两版，都报到市里了。
第一版是九月份报的，第二版是十月份报的，都在市住建局压着呢。区里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得等市里批。”
李达康的眉头拧了一下，那表情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颗没剥壳的核桃：“你的意思是市里卡着？”
孙连城摇了摇头：“李书记，我没说市里卡着，我只是说方案报上去了，得等市里批。”
“第二件事。”李达康继续说。
“光明区那个土地核查专班，你搞得动静太大了。
有开发商找到市里来告状，说区里查得太细太严，影响了投资环境。
连城同志，招商环境还要不要了？”
孙连城的语气依旧不紧不慢：“李书记，土地核查是省委常委会定的调子，沈部长亲自抓的工作。
区里只是执行，查出来的窟窿都是真金白银的国有资产。
至于投资环境，我个人的看法是——靠贱卖土地换来的投资环境，那叫销赃环境。”
李达康气坏了，他盯着孙连城看了好几秒钟，忽然发现这个人跟一年前完全不一样了。
一年前的孙连城坐在对面，腰背都是弯的，说话声音都发虚。
现在的孙连城坐在对面，后背靠着椅背，说话慢条斯理，句句往人心口上戳。
“连城同志，你最近底气很足嘛。”李达康的语气沉了下来。
孙连城笑了笑：“李书记，我底气足不足不重要，重要的是区里干的事经得起查。”
“你——”李达康被他这话噎了一下，那表情像是喝汤喝到了一颗花椒，又麻又苦还吐不出来。
他缓了缓，换了个角度：“连城同志，我知道沈部长提拔了你，你对沈部长有感激之情，这很正常。
可你得想清楚一件事——沈部长是省委组织部长，他管的是全省的干部，不可能天天盯着光明区。
光明区的工作，最终还是要靠京州市委来领导。”
孙连城点了点头：“李书记这话说得对，光明区确实要接受京州市委的领导。”
“可领导不等于干预，市里的指示只要符合省委常委会的精神，区里坚决执行。
可要是市里的指示跟省委常委会的精神有出入，那我得按省委常委会的精神来。”
李达康的脸色变了又变。
孙连城的话翻译成大白话就是，你李达康的指示要跟沈如晦的调子对得上我就听，对不上我就不听。
简直无法无天！
“连城同志，你这话说得有些过了。”李达康的语气冷了下来。
“什么叫‘市里的指示跟省委常委会的精神有出入’？京州市委的指示什么时候跟省委常委会的精神有过出入？”
孙连城没有接这个话茬，不说话了。
李达康无奈了，他现在真的拿孙连城没办法，有沈如晦撑腰，孙连城自己政绩也过硬，压根开除不来。
“行了，今天的话就说到这儿。”李达康摆了摆手。
“你回去把光明峰项目二期的拆迁扫尾方案再改一版，下周之前报到市里来。
还有，土地核查的工作节奏放缓一些，不要搞得鸡飞狗跳的。”
孙连城站起身来，朝李达康点了点头：“李书记，拆迁方案我回去就安排人改，土地核查的节奏，我得跟区里同志商量一下再定，毕竟专班是省委组织部那边牵头的，我这边单方面放缓不太合适。”
李达康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盯着孙连城看了好几秒钟，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行，你回去商量吧。”
孙连城走后，李达康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好一会儿，越想越憋屈。
孙连城那个看星星的怪人，一年前在他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如今居然敢拿省委常委会的调子来顶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