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安邦笑了笑:“刘省长怎么了,身体挺好的呀,昨天我还跟他一块儿开会呢。”
“身体是挺好,可明年就到站了。”田国富直言不讳。
“他一退,省政府这边就得动一动,安邦同志,你在省政府干了这些年,对这个位置怎么看?”
傅安邦笑了一声,装起了糊涂:“我能怎么看?组织上定谁就是谁,我服从安排。”
“安邦同志,你这就不实在了。”田国富摆了摆手,脸上带着一种半真半假的埋怨。
“我是真心实意来跟你商量的,你跟我打官腔就没意思了。
你在这个大院里待了十几年,省政府哪块砖是你没摸过的?
你跟我说服从安排,那你让那些刚到汉东一年的人怎么想?”
这其实是在点沈如晦。
傅安邦脸上的笑容收了收。
“国富同志,你这话里有话啊。”
“没有没有。”田国富连忙摆手。
“我就是觉得,省长这个位置,得找一个对省政府这一摊子熟悉的人。
你想想,明年的预算盘子谁来端?
全省的财税盘子谁来管?
这可不是光有魄力就能干的事,得知道钱从哪儿来、往哪儿去,得知道哪个地市欠着账、哪个项目还等着米下锅。
这些账本,都在你安邦同志脑子里装着,换个人来,光是翻明白这些账就得花半年。”
傅安邦沉默了,田国富这几句话说得他心里很舒服,可恰恰因为舒服,他反倒警觉起来了——田国富是沙瑞金的人,他跑来夸自己熟悉业务,这话能白夸?
“国富同志,你夸我我领情,”傅安邦笑了一下。
“可光熟悉账本管什么用,你也知道,这个位置最后看的是上面的意思,不是看谁账本翻得熟。”
“可上面的意思也得看下面的反应啊。”田国富顺着他的话往下接,语气很自然。
“安邦同志,我就跟你说句交底的话——沙书记前两天跟刘省长聊了一次,想听听刘省长的意见。
刘省长这个人你也知道,夸了这个夸那个,到最后谁也没推荐。”
傅安邦嘿嘿笑了一声:“刘省长一贯如此。”
“可沙书记听完之后,心里是有想法的。”田国富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低了一点。
“沙书记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原样转给你听——‘安邦同志务实,可务实过头了有时候就缺了点大局观。’”
傅安邦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田国富赶紧补了一句:“你别多心,刘省长这话不是贬你,他是觉得你太专注于经济这一摊了,对其他方面关心不够。
可我倒觉得,这恰恰是你的长处。
现在汉东最缺的是什么?
缺的就是一个懂经济、能算账、不折腾的人。
你说是不是?”
傅安邦没接这个话,反问道:“那刘省长属意谁?”
“没明说。”田国富摇了摇头。
“可你也知道,如晦同志最近势头很猛,他来了这一年,民主生活会上把人都得罪了一圈,可人家得罪完之后该干嘛干嘛,省里的干部考核方案、试点推开,一桩一桩往前推,上面看着是满意的。”
傅安邦嗯了一声,没说什么。
田国富看了他一眼,接着往下说:“如晦同志有本事,这个我承认,可安邦同志你想过没有,他要是当了省长,你怎么办?”
傅安邦抬起眼来看着田国富,突然笑了:“怎么办?该怎么干还怎么干呗。”
“他当省长,我当副省长,配合着来嘛。”
“话是这么说。”田国富点了点头,可随即又摇了摇头。
“可你想想,如晦同志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能干了。
他到了汉东这一年,省里哪个部门没被他挑过毛病?
我不是说他挑得不对,可安邦同志,你辛辛苦苦管了十几年钱袋子,到头来新省长一来,告诉你这个项目不行、那个预算要砍,你心里能痛快?”
傅安邦没说话,可明显被说动了些。
田国富趁热打铁,推心置腹:“安邦同志,我跟你说句不该说的话——你在省政府这些年,刘省长在上面罩着你,你干得顺风顺水。
可刘省长一走,上面换了人,你这个常务副省长可难了。
如晦同志要是上去了,他是你的顶头上司,他让你往东你就得往东,他让你砍哪个项目你就得砍哪个项目。
你傅安邦这辈子,能受得了这个?”
傅安邦也不装了:“国富同志,你今天来,是替沙书记当说客的吧?”
田国富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笑了笑:“我是替我自己来的,安邦同志,我跟你说实话——我也不想看到如晦同志一家独大。
他要是当了省长,跟高育良那边再联起手来,势力太大了。”
这话说得很直了。
傅安邦点了点头:“国富同志,你说的这些,我不是没想过。”
“那你怎么想的?”
傅安邦很坦诚:“刘省长退下来之后,省长这个位置,要说我没想法,那是假的。
可我也知道自己的斤两——我背景不硬,上面没人替我说话。
如晦同志有魄力有背景,他要是想上,我争不过他。”
“可要是跟沙书记站在你这边就不一样了。”田国富急了。
傅安邦抬起眼来:“沙书记什么意思?”
“沙书记的意思是,省长这个位置,得稳当,一个到汉东才一年的人,步子迈得太快了,对汉东的盘子不一定是好事。”田国富把话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傅安邦耳朵里送。
“安邦同志,你在汉东干了十几年,你的根在这儿,你的账本在这儿,你的班子也在这儿。
你要往上走一步,沙书记是愿意替你说说话的。”
傅安邦没有马上表态,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田国富站了一会儿。
田国富坐在沙发上没动,自信满满,傅安邦没把他轰出去,没把话说死,那就是动摇了。
果然,傅安邦转回身来的时候,眼神都变了:“国富同志,你回去跟沙书记说,他的意思我明白了。”
“那你准备这么做?”田国富问。
“或者这样说,你需要沙书记怎么做,如何配合你。”
“安邦同志,话都聊到这份上了,得给个准信啊,否则我也不好跟沙书记交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