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刚才说我专权,说我把例外当常态。
那我请教您——汉东政法系统这些年形成的人事格局,是常态还是例外?
祁同伟当公安厅厅长,这是常态还是例外?
陈清泉在中院副院长的位置上坐那么多年不动窝,这是常态还是例外?”
他合上笔记本,语气忽然重了几分:“您把汉大帮说成‘外面人瞎传’,可汉东的老百姓不这么看。
老百姓看政法系统,看到的是祁同伟那个哭坟的厅长,看到的是陈清泉那个学外语的院长,看到的是季昌明那个和稀泥的检察长。
老百姓会怎么想?
他们会想——汉东的政法系统是不是高育良他们家开的?您说这是不是专权?
我这顶多叫越权办事,您那个叫占山为王。”
沈如晦这一刀捅得太准了,他不跟你纠缠“越权”的定义,他直接把汉大帮摆到桌面上,拿汉大帮的实际存在来对冲你对他的指控。
你骂他专权,他反手就把你那个帮派体系亮出来,问你——到底谁在专权?
田国富见高育良被逼到墙角了,赶紧出来救场,他清了清嗓子,那声音不大,可刚好把会议室里的注意力从高育良身上引到自己这边来:“如晦同志,汉大政法系毕业的干部在政法系统确实不少,这个现象客观存在,我不否认。
可人家汉大培养出来的学生质量高,政法系统愿意用,这有什么问题?
你总不能因为人家学生多,就说人家搞帮派吧?”
“田书记,您这话问得好。”沈如晦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幅度诚恳得很,诚恳到田国富心里反而警觉了起来。
“汉大政法系的学生质量高,这个我承认,政法系统愿意用,这个我也没意见。
可问题是——质量高和全用汉大的,这是两码事。
全省政法系统的关键岗位,十个里有八个是汉大出来的,这个比例,您觉得正常吗?
田书记,您当纪委书记这些年,查过不少单位,您见过哪个系统像汉东政法系统这样,从上到下一条线全是同一个学校出来的?”
田国富的眉头跳了一下。
沈如晦这话不好接。
你要是说正常,那以后哪个单位搞成清一色,你纪委书记就没法管了。
你要是说不正常,那就等于当众承认汉大帮的存在,高育良的脸往哪儿搁?
他想了三秒钟,选了第三条路:“如晦同志,你这个‘一条线全是同一个学校’的说法,我得跟你较个真——全省政法系统有几千号人,汉大毕业的就算占了大头,也没到‘全是’的地步吧?你拿‘全是’两个字来定性,这叫夸大其词。”
“田书记,我说‘全是’,您说夸大其词,那咱们换个说法——不说‘全是’,说‘绝大多数’,绝大多数政法系统的关键岗位由汉大毕业生担任,这个说法您觉得还夸大吗?”
田国富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沈如晦就自己接上了:“咱们再往下捋——绝大多数关键岗位由汉大毕业生担任,而这些汉大毕业生里头,又有一大半是您育良同志直接或者间接提拔的。
育良同志,您说这是‘择优录用’,可择优录用的前提是竞争上岗,您给过别的学校毕业生竞争的机会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了一圈在座的人,最后又落回高育良脸上:“咱们汉东政法系统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我来了快一年才摸清楚——想进省高院,得有汉大的推荐。
想进省检察院,得是育良同志带过的研究生。
想进公安厅,得跟祁同伟那条线上的人搭上关系。
别的学校毕业的政法系学生,哪怕成绩再好、能力再强,进来也只能坐冷板凳。
育良同志,这叫择优录用?
这叫近亲繁殖。”
此言一出,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极轻的倒吸凉气声。
陈书达偷偷看了沙瑞金一眼,发现沙瑞金的脸色比刚才沉了不少。
高育良这次是真被逼到悬崖边上了,可面上还得撑着那副学者的从容。
“如晦同志,你这话说得太重了。”高育良的语气沉了下来。
“什么叫近亲繁殖?
汉大政法系的学生进政法系统,是经过正规考试、正规面试、正规考察进来的,每一步都走了程序。
你不能因为人家是同一个学校出来的,就说人家是近亲繁殖。
照你这个逻辑,全中国所有行业都不要招同校毕业生了?”
“育良同志,您别急,我话还没说完。”沈如晦摆了摆手,那姿态像是给一个正在气头上的老同志顺气。
“我说近亲繁殖,不是说汉大的学生不该进政法系统,是说您这个用人的机制有问题。
您想啊,一个单位,如果所有关键岗位都是您带过的学生,那这个单位出了事,谁来查?
您带的学生犯了错,谁敢查?”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郑重起来:“育良同志,这就是汉大帮的危害——它不是一个有组织的帮派,它是一个人情网,一张师生关系织成的网。
这张网织了二十多年,织得又密又牢,把政法系统裹得严严实实。
这张网在的时候,大家都觉得正常,谁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可一旦出了事,这张网就成了捂盖子的工具。
陈清泉的事被压了多久?刘新建的事被拖了多久?您心里比我清楚。”
高育良沉默了。
他这辈子最怕被人说捂盖子,因为这三个字一旦跟他沾上边,他那个温文尔雅的学者形象就全毁了。
可沈如晦今天偏偏把这三个字摆到了桌面上,而且摆得有理有据,让他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不能再跟沈如晦在汉大帮这个问题上纠缠了,再纠缠下去,他只会越描越黑。
得换个话题,把火引到别处去。
“如晦同志,汉大帮的事,我今天把话说透。”高育良抬起头来。
“主观上,我高育良从来没有拉帮结派的念头。
我提拔干部,看的是能力、是品行、是工作需要,不是看他是哪个学校毕业的。
这一点,我问心无愧。
可客观上——”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