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话毕,会议室里好几个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沈如晦脸上。
那目光里有看戏的,有捏汗的,还有几个纯粹是脖子酸了换个方向转转。
沈如晦却没急着接话,他甚至笑了一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那姿态像是茶馆里听人讲完一段不太高明的评书,正琢磨着要不要捧个场。
高育良见他不接茬,心里反而悬了起来,沈如晦这个人的习惯他摸透了七八分——你越等他急,他越不急着说话,等你想喘口气了他再开口,一张嘴就让你喘不上来。
果然,沈如晦把茶杯往桌上一搁,不紧不慢地开了口:“育良同志,您说我专权,这个指控分量不轻,我得认真对待。”
他顿了顿,语速忽然快了起来,快得像是早就在嗓子眼儿排好了队等着往外蹦:“可我想请教一个问题——您说我专权,那我专的是哪门子权?
我干的每一件事,要么有常委会的章,要么有沙书记的批示,要么有政法系统的正式程序。
这叫专权的话,那我倒想问问——您那个‘汉大帮’算怎么回事?”
沈如晦压根不想去解释什么,而是直接展开进攻,只有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守。
一直解释,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这话一出口,高育良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那表情像是一个正在台上讲课的教授,忽然被底下的学生站起来指出讲义第三页第五行印错了。
田国富的笔尖在纸面上顿住了,李达康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连傅安邦都微微坐直了身子,脸上的表情像是忽然看见自家院子里冒出一棵不认识的树。
“如晦同志,汉大帮这个说法是外面人瞎传的,你也当真?”高育良把笑容重新挂好,那动作利索得像是在脸上贴了一张面具。
“汉东的干部队伍来自五湖四海,哪有什么帮不帮的?你这个说法,未免太江湖气了。”
“育良同志,您这个回答我可太熟悉了。”沈如晦笑着摆了摆手,那姿态像是在跟老朋友打趣。
“每次有人问汉大帮的事,您就说‘外面人瞎传的’。
可省高院院长是不是汉大政法系毕业的?
省检察院检察长季昌明同志是不是在汉大政法系兼过课?
省司法厅厅长是不是您的学生?
省公安厅厅长祁同伟同志——您亲口说的得意门生吧?”
他每问一句就伸出一根手指头,五根手指头伸完了,像一只张开的手掌摊在桌面上:“这五个位置,全省政法系统最要害的五个位置,全是汉大政法系一条线上出来的人。
您说这是巧合,行,那咱们再看各地市——吕州中院院长是汉大出来的,京州检察院常务副检察长是汉大出来的,林城公安局局长是汉大出来的。
育良同志,我还没算县区一级的呢,光算厅局级,您给我解释解释,怎么汉大政法系的学生就像蒲公英种子似的,一阵风吹过去,全落在政法系统的关键岗位上了?”
这些全是事实,沈如晦的问题也很尖锐。
高育良的嘴角抽了一下,那表情像是被人拿羽毛在鼻子底下轻轻扫了一下,痒得厉害又不好伸手去挠。
这个问题不能硬顶,硬顶就等于瞎说。
也不能全认,全认了就等于承认自己在搞派系。
得找一个既能把问题化掉又不伤面子的说法。这个说法他其实早就备好了,只是没想到会在这种场合被逼出来。
“如晦同志,你这个问题问得确实刁钻。”高育良推了推眼镜,那动作慢悠悠的,像是在给自己争取组织语言的时间。
“我不否认,汉大政法系毕业的干部在汉东政法系统里确实不少。
可你想过没有——为什么不少?
因为汉大政法系是全省最好的政法专业,每年培养出来的毕业生质量最高,政法系统招人的时候自然愿意要。这叫什么?
这叫择优录用,不叫任人唯亲。”
他把两手一摊,表情诚恳得像是站在讲台上跟学生解释一道易错题:“你说蒲公英种子,这个比喻挺形象,可蒲公英种子落在哪儿不是落在土里?
你总不能因为蒲公英长得密,就说土地结党营私吧?”
这话说完,韩景和立刻点头,那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
田国富也微微颔首,暗赞高育良这一手漂亮——把“拉帮结派”偷换成了“择优录用”,既承认了事实又撇清了动机。
沈如晦却不吃这一套。
“蒲公英的种子是风吹到哪儿算哪儿,落下来之后各长各的,谁也不管谁。
可汉大政法系的毕业生进了政法系统之后,是谁在提拔他们?
是谁在给他们铺路?
是谁在他们犯错的时候替他们兜底?
是您啊,育良同志。”
他顿了顿,目光扫了一圈在座的人,最后落回高育良脸上:“蒲公英不认蒲公英,可您认啊,您不仅认,您还亲自浇水施肥。
祁同伟在孤鹰岭上挨了三枪,您逢人就夸他是英雄,后来他一路从乡镇司法所调到省公安厅,每一步都有您的影子。
陈清泉是您的秘书,您把他安排到京州中院当副院长,他一干就是这么多年。
这些人出了事,您第一个跳出来护着。
育良同志,蒲公英落到哪儿都自己长,可您这些蒲公英是您一棵一棵亲手栽的,连花盆都是您给配的。
这叫‘择优录用’?”
高育良的脸色终于绷不住了,那温文尔雅的笑容像是被人从底下抽走了一根柴火,顿时塌了半边。
这小子怎么连祁同伟挨枪的事都翻出来了?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旧事了。
可骂归骂,面上不能输,他正想组织反击,沈如晦却像是不打算给他留空隙似的,又补了一刀。
“还有一件事我得跟您掰扯清楚。”沈如晦把面前那个黑色笔记本翻到某一页,那页上记着几行字,字迹工工整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