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把事说透了,他把理说圆了,到头来谁也说服不了谁,可投票的时候,理比事管用。
沈如晦自有应对之策:“育良同志,您引‘越职者虽有功亦不赏’这句话,引得好,可同样的,您也只引了半句。”
高育良的眼睛眯了一下,知道是遇到高手了!
“《明史·职官志》原文是‘越职者,虽有功亦不赏,然事急不能待者,许便宜行事,事后奏闻’。您听清楚——‘事急不能待者,许便宜行事’。
什么叫‘事急不能待’?
就是事情紧急到等不了正常程序走完。
什么叫‘便宜行事’?
就是可以先干了再补手续。
朱元璋写这一条,是因为他知道,制度再严密,也有来不及的时候。
来不及的时候怎么办?
要么等着事情烂掉,要么有人先站出来把该干的干了。
我干的事,哪一件不是‘事急不能待’?
丁义珍跑了,光明区的窟窿等得了吗?
大风厂二十吨汽油摆在那儿,等得了吗?
等不了,等不了就得有人先站出来。
我站出来了,您说我越职。
可我要是不站出来,那些事烂掉了,谁来负责?您来负责?您负得了吗?”
沈如晦语速很快,快得像连珠炮:“育良同志,您说‘越职者虽有功亦不赏’,这话放在太平年月是对的。
可汉东现在是太平年月吗?汉东的官场还太平吗?
太平年月讲规矩,乱世年月讲担当。
您拿太平年月的规矩来套乱世年月的担当,这叫刻舟求剑。
您引《明史》的时候,是不是只挑对自己有利的引,不利的就当没看见?”
高育良被这番话堵得半天没说出话来。他确实引了《明史·职官志》,可他引的是上半句,下半句他当然知道,可他觉得沈如晦应该不知道,没那么博学。
更没想到的是,沈如晦不仅博学,辩论能力还很强。
田国富见高育良被顶住了,立刻接过话头,换了个角度:“如晦同志,你想过没有,‘便宜行事’后面还有三个字——‘事后奏闻’。
你便宜行事了,你奏闻了吗?
你撤丁义珍,奏闻了吗?
你让侯亮平查汉东油气,奏闻了吗?
你设计双组长制,奏闻了吗?
你奏闻了,可你奏闻的时候,事情已经干完了。
这不叫奏闻,这叫通报。
奏闻是事前请示,通报是事后告知。
你把通报当奏闻,你拿朱元璋的祖训当自己的挡箭牌,可朱元璋要的是事前请示,你干的是事后告知。
这两件事,是一回事吗?”
沈如晦依旧强硬:“田书记,朱元璋写‘事后奏闻’四个字的时候,他想没想到一种情况,就是事后奏闻的人,奏闻完了,上面不认账,把他便宜行事的事全推翻了?
他想到了。
所以他后面又加了一句——‘若所行果有实效,不在此限’。
什么意思?
意思是只要你便宜行事干出了实效,事后奏闻的时候上面不能拿程序问题来否定你。
朱元璋为什么要加这一句?
因为他知道,干活的人最怕的不是干活,是干完了活被人拿程序问题来挑刺。
你今天挑我的程序问题,明天挑我的越权问题,后天挑我的奏闻问题。
你挑来挑去,挑到最后,谁还敢干活?谁还敢便宜行事?
没人敢便宜行事,汉东的事就全压在‘听候上裁’四个字上。
干活的人寒了心,以后汉东再出什么事,没人站出来便宜行事了。
到时候烂摊子摆在那儿,您这个纪委书记去收拾?您收拾得了吗?”
沙瑞金见田国富也被顶住了,知道自己不能再坐着看了,他清了清嗓子,换了个角度,把矛头从具体的人转到更高的层面:“如晦同志,你今天说了很多,有道理的话不少。
可你说了这么多,有一件事你始终没回答——你凭什么认为,汉东的事只有你能干?
你便宜行事了,你干出了实效,可你不能把便宜行事变成常态。
便宜行事是例外,不是常态。
你把例外当常态,汉东的制度就废了。
制度废了,你干出了实效又怎么样?
实效是暂时的,制度是长久的。
你拿暂时的实效来论证废掉制度的正当,这叫饮鸩止渴。”
沈如晦抬起头来看着沙瑞金,那目光很稳,稳到沙瑞金心里咯噔了一下。
“沙书记,汉东现在这个局面,是常态还是例外?
例外局面下,便宜行事就是常态。
您拿常态的制度来套例外的局面,这叫削足适履。
您说制度废了,实效是暂时的,制度是长久的。
我不是说制度不重要,我是说在例外局面下,制度得给实效让路。
等实效干出来了,局面稳住了,再把制度修上去,这才是正道。
您把顺序搞反了,您先修制度再干实效,可制度修好了,实效早凉了。”
沙瑞金的脸色变了又变,他转头看向高育良,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老高,你上。
高育良这次没有急着开口。
和沈如晦今天这场辩论,打到现在,已经打出了三个层次。
这三个层次打下来,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困境——他所有的论点都建立在“常态”这个前提上,可沈如晦把“常态”拆了,换成了“例外”。
前提一变,结论全变。
他要么承认汉东现在是常态局面,可这个他不敢认,因为汉东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了。
要么承认汉东是例外局面,可认了就等于承认沈如晦的便宜行事是对的,那他之前所有的指责就全落了空。
进也是坑,退也是坑,怎么走都不对。
高育良想了足足十几秒钟,然后抬起头来,那目光里的锋芒比刚才更锐利了几分:“如晦同志,实效干出来的标准是什么?谁来定?你定?
你把局面稳在你手里,制度修不修、什么时候修、怎么修,全是你说了算。
这叫以例外之名行专权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