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晦同志,你引朱元璋‘六部科道皆得纠劾’这一句,引得好。”高育良抬起头来,镜片后面那双眼睛不愠不火,像一潭深秋的水,表面连个褶子都没有,“可你只引了半句。”
他笑着说道:“《皇明祖训》原文是‘凡官吏贪赃枉法,六部科道皆得纠劾,然须具实奏闻,听候上裁’。
你听清楚——‘听候上裁’四个字,才是这条祖训的落点。
朱元璋给六部科道开了纠劾的口子,可他没有给任何人开处置的口子。
纠劾是一回事,处置是另一回事。
纠劾是把事摆到桌面上,处置是拍板定案。前者人人都可以,后者只能归一个人。”
高育良合上书,不急不慢地往椅背上一靠:“如晦同志,你今天干的事,如果是纠劾,那我一个字都不说你。
可你干了处置的活,你替常委会拍了板,替纪委定了调,替检察院安排了办案节奏,甚至替沙书记划定了汉东油气案的范围和期限。
这就不是纠劾,这是处置。
朱元璋给六部科道开的口子是纠劾的口子,不是处置的口子。
你拿纠劾的祖训来论证处置的正当,这是把半截话当整句话用。”
沈如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茶已经凉了,凉得发苦,可他面不改色地咽下去,把茶杯搁回桌面上的时候,指节在杯沿上弹了一下,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育良同志,您说‘听候上裁’四个字是落点,这话放在洪武朝是对的。
朱元璋废了丞相,六部直接对他负责,他有那个精力批阅所有奏章,一天看两百多份折子,平均每份折子批六七个字。
可您知道洪武十七年以后,朱元璋自己撑不住了,设了殿阁大学士帮着他看折子吗?
从殿阁大学士到内阁,从内阁到首辅,权力一步步往下挪,为什么?
因为‘上裁’裁不过来了。
一个国家的事,全压在一个人的案头,那是撑不住的。”
沈如晦的语速不快,可每个字都像钉子,笃笃笃地往木板里敲:“汉东现在是什么状况?沙书记到任一年,省管干部里出了几个问题,哪一个问题是‘听候上裁’能裁得过来的?
丁义珍的窟窿要填,光明区的账要核,大风厂的股权要理,陈清泉的案卷要翻,汉东油气的资金链要追。
这些事桩桩件件都等着上面裁,上面裁得过来吗?
裁不过来。
裁不过来怎么办?
要么等着事情烂掉,要么有人先站出来把该干的干了,再回头补手续。”
沈如晦把目光移向沙瑞金,那目光不尖锐,甚至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诚恳:“沙书记,我今天说句不中听的话。
您到汉东一年,开了一百三十七场会。这一百三十七场会里头,有几场是您主动提出议题、指名道姓要动某个人的?有几场是事情找上门来、您不得不开的?
您这个‘上裁’,裁的都是送上门的折子,裁不了那些没人敢送上来的折子。
为什么没人敢送?
因为送折子的人知道,送上来也未必有下文。
丁义珍跑了以后,光明区的干部才等到省委的调查组,您开过会,批过示,可您没有第一时间派人下去。
等调查组下去的时候,能跑的都跑了,能抹的都抹了。
这就是‘听候上裁’在汉东的实际情况——等您裁下来,黄花菜都凉透了。”
这话说得极重,重到沙瑞金握着茶杯的手背上,青筋像蚯蚓一样鼓了一鼓,又慢慢消下去。
他没有接话,可会议室里每个人都看得出,他在忍。
高育良没有给沈如晦留出继续追击的缝隙,他往前探了探身子,把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了一层:“如晦同志,你说‘等上面裁裁不过来’,这话我认。
汉东的事确实多,上面确实裁不过来。
可正因为裁不过来,才要各司其职。
你一个人把裁不过来的事全揽过去,揽得过来吗?
你今天替纪委查案,明天替检察院拍板,后天替常委会定调,大后天呢?
你组织部还有多少干部要考察,多少班子要调整,多少制度要落地?
你揽得越多,组织部的主业就荒得越厉害。
这就好比一个郎中,内科的病他看,外科的病他也看,妇科的病他还看,儿科的他更不放心别人看。
最后他一天看八十个病人,每个病人看三分钟,药方开得飞快,可没有一张方子是斟酌过的。
病人拿了方子去抓药,抓回来的药吃下去,治好了是运气,治坏了是命。
如晦同志,你这个组织部长,现在就是那个一天看八十个病人的郎中。”
高育良把《明史·职官志》翻开,翻到“吏部”那一卷的某一页,手指在书页上轻轻叩了两下:“我给大家念一段——‘吏部尚书掌天下官吏选授、封勋、考课之政令,以甄别人才,赞天子治’。
注意‘赞天子治’四个字。
吏部尚书是‘赞’,不是‘代’。
赞是站在旁边帮着拿主意,代是站到中间替人拿主意。
一字之差,差出十万八千里。
你今天在汉东干的这些事,桩桩件件都是在‘代’,代纪委查案,代检察院拍板,代常委会定调,代沙书记划范围。
你‘代’得越多,被你‘代’的那些人就越缩手缩脚。
为什么缩手缩脚?
因为谁也不知道哪件事你会突然插一杠子进来,谁也不敢在你插进来之前做决定。
久而久之,汉东的干部就养成一个习惯——等沈部长。
等沈部长表态了再动,等沈部长画了圈再走。
如晦同志,你觉得这是好事吗?”
高育良这番话说完,言昭明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孔允达和陈书达都微微抬了抬眼皮。
这些话的分量不轻,因为它从一个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没人敢摆到台面上的角度切了进来——沈如晦在汉东的权力,正在长成第二个赵立春式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