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转过头来看了高育良一眼,眼神里带着恼意。
“育良同志,你什么意思?”李达康的语气不善。
“我没什么意思,我就是觉得你该坐下。”高育良不紧不慢地说。
“你站了这么半天,替沙书记说了那么多话,可你想过没有,你替沙书记说的那些话,沙书记自己需要你说吗?”
李达康愣在那儿了,高育良这话翻译成大白话就是——你李达康跳出来替沙瑞金挡枪,可沙瑞金压根没让你挡。
你这叫什么?
这叫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
“高育良,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李达康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的意思是,你对沙书记的那份忠心,沙书记领不领情我不知道,可你刚才那番话的水平,我实在是不敢恭维。”高育良不紧不慢地说着。
“你说沙书记稳局面,可你拿什么证明沙书记稳局面稳得好?”
“你刚才那番话,说来说去就一个意思——沙书记,您干得好,您干得对,您怎么干我都支持。
可你这些话沙书记需要吗?
沙书记需要的是有人替他挡枪吗?”
高育良说着说着语气忽然变得锐利起来:“达康同志,你拍马屁的功夫确实了得,可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你在这儿拍沙书记的马屁,回头沙书记要是听了你的话,那才叫倒霉呢。”
李达康的脸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他瞪着高育良,那眼神像是要把高育良生吞活剥了。
“高育良,你说我拍马屁?我李达康什么时候拍过马屁?”
“你什么时候没拍过马屁?”高育良立刻接上,语气干脆得很。
“以前你拍赵立春的马屁,赵立春调走了你拍沙书记的马屁。”
“你从吕州拍到京州,从京州拍到省委,你拍马屁的功夫比你的GDP还稳定。”
“你还好意思说人家祁同伟是吹吹捧捧上去的,祁同伟拍马屁至少还知道跪坟,你拍马屁连跪都懒得跪,就直接站在那儿说沙书记您干得好。
你这叫什么?
这叫站着拍马屁,比跪着拍的还不要脸。”
会议室里终于有人没绷住,傅安邦低下了头,肩膀微微抖了两下。
李达康被高育良这一番话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在心里骂了一百遍高育良你这个老匹夫,可嘴上竟然找不着反驳的话。
因为高育良说的全是事实,他刚才那番话确实是在替沙瑞金挡枪,而且挡得确实不高明。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看着眼前这出戏,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本来是想借这场民主生活会压一压沈如晦的势头,可没想到沈如晦不但没被压住,反而把火越烧越旺,烧到了他头上,烧到了田国富头上,烧到了李达康头上。
现在高育良也跳出来了,跟李达康掐成了一团。
这叫什么?
这叫民主生活会开成了批斗会,批斗会开成了相声专场。
沈如晦站在那儿,看着李达康和高育良掐架,忽然笑了一声。
“两位,两位,都消消气。”沈如晦摆了摆手,那姿态像是在劝两个打架的小孩。
“达康书记,您别急,我刚才说您是检讨书记、甩锅书记,这话可能重了点,可您自己想想,我说得对不对?”
李达康转过头来瞪着沈如晦。
“您从丁义珍跑到刘新建跳楼,一路检讨过来,一路甩锅过来,这是事实吧?
您今天替沙书记说话,可您替沙书记说的那些话,跟您当年替赵立春说的那些话有什么区别?
赵立春在的时候您说他英明,沙书记来了您说他稳重,您这话术换汤不换药,连措辞都没怎么变。”
李达康气坏了。
沈如晦又把目光转向高育良:“育良同志,您也别忙着笑话达康书记。
您说达康书记拍马屁,可您自己呢?
您当年在吕州批月牙湖美食城的时候,拍的是谁的马屁?
您拍赵立春的马屁,拍得比达康书记还早、还准、还狠。
达康书记拍马屁站着拍,您拍马屁跪着拍,您比他还多一道工序。”
高育良的脸色终于变了。
“如晦同志,你这话说得有些过了。”
“过了吗?”沈如晦笑了一声。
“育良同志,您当年在吕州当市委书记,赵立春的儿子赵瑞龙要月牙湖那块地,您二话不说就批了。
达康书记不批,您还劝他‘要顾全大局’。
您这个大局顾得可真好,月牙湖臭了十年,吕州老百姓骂了十年,您这个大局顾到哪儿去了?”
“您说达康书记拍马屁,那您当年批月牙湖美食城的时候,拍的是不是赵立春的马屁?
您拍得比达康书记准,比达康书记狠。”
高育良的脸上终于挂不住了,那温文尔雅的笑容像是被人拿橡皮擦擦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底色来。
“沈如晦同志,月牙湖的事省委常委会已经有定论了,你现在翻出来说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就是觉得今天这个民主生活会开得好,开得及时。”沈如晦的语气忽然变得郑重起来。
“大家平时都端着,都绷着,都穿着正装说话。今天既然开了民主生活会,那就把该说的话都说出来,把该翻的账都翻出来。
翻完了,大家心里都干净了,往后干活也踏实。”
他顿了顿,目光扫了一圈在座的常委们,最后落在沙瑞金脸上。
“沙书记,我刚才那番话,您要是觉得我说得不对,您可以批评我。
可有一条,我今天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可以拿到任何场合去说,当着任何人的面说。
因为这些话都是事实,不是编的。”
沙瑞金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了,那语气比刚才平静了不少。
“如晦同志,你今天这番话,说得确实很尖锐。
有些地方我同意,有些地方我不同意。
可有一点你说得对——今天的民主生活会,就是要把话说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