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愣了一下,没有接茬,沈如晦就自己往下说。
“根子在嘉靖,嘉靖二十七年不上朝,在西苑炼丹修道,朝政交给严嵩打理。
严嵩贪了二十年,嘉靖知不知道?
他心里清楚得很,可他不管。
他不管的原因很简单,只要严嵩能给他挡住外面的风雨,严嵩贪不贪、贪多少,他不关心。”
“后来徐阶把严嵩扳倒了,嘉靖还是不上朝,换掉严嵩,来了个徐阶,朝政还是那副德行。”
“沙书记,我不是说您是嘉靖,您比嘉靖勤政多了。
可有一点是相通的,一把手如果只把控大盘子不出事,不深究事是怎么出的,那底下人就会有样学样,捂的捂、拖的拖、混的混。”
沙瑞金的脸色变了又变。
沈如晦这番话从历史观切进来,看似在说嘉靖和严嵩,实际上每一句都在说汉东、说他沙瑞金。
“沈如晦同志,你这是在拿封建王朝类比省委班子?”沙瑞金的声音压得很低,可那低里头带着火。
“沙书记,我不是拿封建王朝类比省委班子,我是拿历史规律说事,规律这东西不认朝代,只认逻辑。”沈如晦的语气依旧不紧不慢。
“您刚才说稳盘子是为了不乱,可稳盘子的前提是盘子底下不能有烂窟窿,有烂窟窿不补,稳得越久,塌得越狠。
丁义珍就是一个窟窿,他跑了您才知道。
陈清泉是第二个窟窿,他被抓了您才知道。
刘新建是第三个窟窿,他都事发了您才知道。”
“三个窟窿,您一个都是事后知道的,这叫事后诸葛亮,叫马后炮。”
“亡羊补牢虽然不晚,可您丢的羊已经丢了。”
田国富站起来了,这一回他的语气比刚才更重了。
“沈部长,你刚才这番话,我作为省纪委书记必须严肃回应。
你说沙书记是事后诸葛亮,那我倒要请教这三件事,哪一件是你事先堵住的?”
沈如晦笑了,那笑容很灿烂,灿烂到田国富心里咯噔了一下。
“田书记,你说得好,我确实是事后诸葛,可我这个事后诸葛,是在沙书记这个事前不防的班长手下干出来的。”
“我要是事前防了,那我是越权。
我要是事后查了,那我是善后。
田书记,您说我是事后诸葛,我认。
可我想请教您一句——沙书记事前不防、事中不控、事后不追,这叫什么呢?”
田国富被这句话噎住了。
沈如晦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他继续往下说。
“田书记,您刚才说我偷换评价标准,那我也请教您一个问题——汉东出了丁义珍、出了陈清泉、出了刘新建,您这个纪委书记事前监督了谁?”
田国富到底是老纪检,嘴巴上的功夫不是白练的。
“沈部长,你这是在转移话题。”
“我没有转移话题,我就是顺着您的逻辑往下问。”沈如晦的语气很诚恳。
“您说我是事后诸葛,那我问您,您是不是事前不防?”
李达康坐不住了,他霍地站起来,那动作把旁边的孔允达吓了一跳。
“如晦同志,你今天这话说得越来越离谱了。”李达康的嗓门比平时还大。
“沙书记到汉东之后,稳局面、稳班子、稳人心,这三稳哪一样不是工作?
你拿开会说事,那我想问,不开会怎么决策?
不开会怎么统一思想?
你沈如晦不是最爱开会吗?
你组织部那个强化考察制度,开了多少次会?”
“达康书记说得对,我爱开会,可我这个组织部长开的会,每一场都有明确议题、明确结论、明确责任人。”沈如晦转过头来看着李达康。
“达康书记,您别急,我还没说到您呢。”
李达康的眉头拧了起来。
“达康书记,您刚才说沙书记稳局面,那我请教您一个问题——您自己在京州稳了这么多年,京州的局面稳不稳?”
“怎么不稳了?京州的GDP年年增长,城市建设日新月异——”李达康的嗓门又大了。
“京州的经济确实上去了,这点我承认,可京州的干部队伍呢?”沈如晦打断了他,语气依旧不紧不慢。
“丁义珍是您的副市长,他贪了四个亿跑了,欧阳菁是您的妻子,她收了两百万被抓了,孙连城在光明区被丁义珍压了两年,您过问了吗?”
“达康书记,您说沙书记稳局面,那您自己呢?您稳住了GDP,稳住了京州的经济,可您稳住了您身边的人吗?”
李达康的脸涨得通红:“沈如晦,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明白,达康书记,您管好了京州的GDP,可您没管好京州的干部队伍。”沈如晦的语气很平。
“您在京州当了这么多年一把手,班子里的人您说一不二,可结果呢?
丁义珍跑了,欧阳菁被抓了,您的班子里出了几个贪官您自己算过没有?”
“您说沙书记是事后诸葛,那我问您,丁义珍跑了之后您做了什么?
您做了个检讨。
欧阳菁被抓了之后您做了什么?
您又做了个检讨。”
“达康书记,您这个检讨书记当得可真称职啊,从丁义珍到欧阳菁,您一路检讨过来,检讨书写得比谁都熟练,可检讨完了呢?您京州那个班子洗干净了吗?”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极轻的窸窣声,那是好几个人在同时调整坐姿。
李达康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沈如晦,你——”李达康张了张嘴,可后面的话还没说出来就被沈如晦截住了。
“达康书记,您别急,我还没说完呢。”沈如晦继续说道。
“您是检讨书记,可您还是甩锅书记。”
“每一件事您都能找到理由,每一个理由都能把自己摘干净。”
“可您摘干净了,事实却摘不掉,你身边一个个都出事了,这是事实。”
这话说得太狠了。
一直坐着看戏的高育良,在这时候终于开口了。
“达康同志,你先坐下。”高育良的语气很温和,可那温和里有一层看戏看够了、该我上场了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