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的发言落下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十几秒。
沙瑞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那姿态像是在等下一个环节自然启动。
田国富的笔在便签本上点了两下,眼睛的余光扫向沈如晦。
按规矩,接下来该刘省长和沈如晦做对照检查了。
可沈如晦没有翻开任何本子。
他把手里那支笔往桌上一搁,动作不重,声音也不大,可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见了那声轻响。
“沙书记,育良同志,两位的自我批评我都认真听了,很坦诚,很深刻。”沈如晦先给了个肯定,语气温和得像是在夸两个学生的作文写得好。
“可我有几句话,不吐不快。”
高育良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直觉告诉他,沈如晦接下来要放的不是小炮仗。
“第一句,沙书记刚才说自己对省管干部日常监督失察失责,这个责任认得对不对?”沈如晦顿了顿。
“认得太笼统了,刘新建的问题不是失察失责四个字能概括的,是有些该管的事压根没人管,有些该盯的人压根没人盯。”
沙瑞金的眉头拧了起来,在座的常委们也都坐直了身子。
沈如晦这话指向太明确了,他在说省委书记失职,而且说得毫不客气。
“如晦同志,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沙瑞金的声音沉了下来。
沈如晦看着沙瑞金的眼睛,那目光坦坦荡荡的。
“沙书记,我的意思很简单,您到汉东一年了,我想请教一个问题,这一年您干得最多的事是什么?”
沙瑞金没有接话,沈如晦就自己接上了。
“调研,吕州调研了一个月,林城调研了半个月,京州调研了十天,再加上各种座谈会、汇报会、通气会。”
“我不是说调研不对,可您调研太久了,一一六事件当天晚上您人在哪儿?您在吕州下面的一个农业园区里看蔬菜大棚。”
这话一出口,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三分,沙瑞金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李达康心里咯噔了一下,暗叫一声好家伙,沈如晦今天是真猛啊。
“沈部长,你这话说得不公道。”田国富开口了,语气带着一种职业纪检干部特有的凝重感。
“沙书记到汉东之后,抓方向、抓大局、抓班子团结,哪一样不是工作?你拿一一六事件当晚沙书记不在现场说事,这合适吗?”
“问题是我在场。”沈如晦回答得干脆利落。
“我运走了二十吨汽油,跟工人谈了话,跟李达康书记拍了桌子。”
“田书记,你在哪儿?”
田国富没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确实不在现场。
“我在陪同调研。”田国富的语气冷了下来。
“如晦同志,你不要偷换概念,我问的是沙书记的工作方式,你说的是你自己干了什么,这两码事。”
沈如晦点了点头:“田书记说得对,那咱们就回到工作方式上来。”
他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纸,那纸上只写了一行字,字迹工工整整。
“沙书记,我给您捋一捋。
您到汉东之后,调研了三个月,开了无数场座谈会,唯一拍板的一件事是什么?
冻结干部。
后来被否了。
再后来呢?
再后来就是哪里有火灭哪里,丁义珍跑了您开会,欧阳菁抓了您开会,陈清泉倒了您开会,刘新建跳楼了您还开会。”
“您不是在开会,就是在去开会的路上,至于谁点的火、火从哪里烧起来的、下一个着火点在哪里,这些问题您过问了多少?”
这话说得太狠了,沙瑞金那张脸上的表情从沉变成了铁青,在座的人都知道,沈如晦今天这是要打进攻战。
“沈如晦同志!”沙瑞金终于开口了,那语气很重。
“你批评我可以,我接受,可你把我的工作方式说得一无是处,我不接受。
汉东的情况你不是不知道,这个班子烂到了什么程度你比我清楚。”
“我到汉东第一件事就是稳局面,不把盘子稳住,什么都干不成。
你说我不拍板、不决策,我问你,如果我一到汉东就大动干戈,汉东会乱成什么样你想过没有?”
沙瑞金真生气了,这一生气,话就多了起来。
“一一六事件那天晚上,我没在现场,我承认,可我在吕州连夜开了调度会,第二天一早就赶回了京州。
你说我不去现场,那我问你,我到现场能干什么?
我又不是消防员。”
“沙书记,您这话说得有道理。”沈如晦点了点头。
“稳住盘子没错,可我想请教一个问题,稳住盘子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等时机成熟再动,还是为了等别人动了你跟着动?”
“您是省委书记,是一把手,您的职责是定方向、定节奏、定调子。
可您这一年的节奏是谁定的?”
“您是班长,可您这个班长当得像个跟团的,每个景点都是别人先去踩点,您跟在后面说一句‘同志们辛苦了’。”
李达康听到这里差点没绷住,赶紧低下头假装看材料。
言昭明捂着嘴咳了一声,那咳嗽里明显带着笑。
田国富坐不住了,他站起身来。
“沈部长,你刚才这番话,表面上是批评沙书记的工作方式,实质上是否定省委两年来的整体工作思路。”
“我用一个纪检干部的眼光来看,你这是在偷换评价标准,把‘有没有亲自到现场’当成了‘有没有干活’的唯一标准。
这叫什么?
这叫以偏概全,叫以点代面。”
“好,田书记说以偏概全,那我换一个角度。”沈如晦没有跟田国富纠缠,他把目光重新转向沙瑞金。
“沙书记,我不说现场不现场了,咱们说历史。
您读过明史,我也读过,我请教您一个问题,嘉靖朝出了严嵩,根子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