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沈如晦和刘省长又聊了点别的内容。
从刘福来家出来,沈如晦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觉得这趟没白来。
他钻进车里,对陈建设说了句回四号楼,路上给陈东临打了个电话,让第二天上午把经济专员计划的台账理清楚送来。
车子拐进省委大院的时候,他靠在后座上闭了闭眼,已经有了民主生活会上的打法。
与其防守,为何不发起一场进攻战!
周三上午九点,省委第一会议室。
这场民主生活会的规格比往常高了不少。
往常的民主生活会只要求省委常委参加,今天扩大到不是常委的副省级干部,省委第一会议室重新摆了座位,十二位常委围坐在长桌两侧,后排靠墙加了一排椅子,坐着副省级干部。
季昌明坐在后排靠门的位置,手里捏着一支笔,表情平静得像是在等一场跟自己无关的会议。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发言提纲,旁边放着一杯刚泡好的茶。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往那儿一坐,气场压住了整间会议室。
高育良坐在他左手边第一个位置,面前摆着一份手写的发言稿,那稿纸上的字迹工工整整,一看就是提前打磨了好几遍的。
沈如晦坐在高育良对面,面前只放了一个黑色的笔记本,连一张纸都没摊,整个人松松垮垮地靠着椅背,像是一个来旁听的。
李达康坐在沈如晦旁边,面前的材料堆了厚厚一摞,最上面那份封面上用记号笔写着自查自纠材料六个大字。
田国富坐在沙瑞金右手边,面前只有一个小小的便签本,可他手里捏着的那支笔转来转去,转得人眼晕。
刘福来坐在沈如晦那一侧靠前的位置,圆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弥勒佛笑容,可今天那笑容比平时收了三分,剩下七分里有一半是看戏的意思。
沙瑞金环顾了一圈,清了清嗓子。
“各位同志,今天这个民主生活会,是省委常委会集体研究决定召开的。
召开这个会的目的很明确——围绕刘新建严重违纪违法案件,联系省委班子和班子成员的实际,进行对照检查,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个人。
“我先定一个调子,今天的会,不谈成绩,只谈问题。
不讲套话,只讲实话。
不搞和风细雨,要搞红脸出汗。”
“我带头,先做自我批评。”
沙瑞金翻开面前的提纲,语气变得沉了下来。
“刘新建在汉东油气当了六年董事长,经手资金几百个亿,关联交易七个多亿,这些问题不是一天两天积累下来的。
我作为省委书记,对省管干部的日常监督负有第一位的责任,刘新建的问题暴露出来,说明我在干部监督管理上存在失察失责的问题。
这个责任,我认。”
这话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言昭明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孔允达的目光在沙瑞金和高育良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韩景和手里的笔悬在半空,没有落下去。
沙瑞金没有停,他继续往下说。
“我反思了一下,问题出在三个地方。
第一,对省属大型国企的监管存在盲区。
汉东油气这样的企业,体量大、资金多、权力集中,一把手的权力缺乏有效制衡,我这个省委书记平时盯得不紧,过问得不多,这是失职。
第二,对政法系统的监督存在薄弱环节。
陈清泉的案子暴露出来的问题,不只是他一个人的问题,是整个政法系统在选人用人、日常管理、权力运行上的系统性漏洞。
第三,对组织部门干部考察工作的支持力度不够。组织部推强化考察制度,推了快一年了,进度怎么样?质量怎么样?我这个省委书记有没有真正当回事,有没有真正抓落实?”
这三条一说出来,会议室里的空气微微变了味道。
沙瑞金明面上是在做自我批评,可三条里有两条跟高育良和沈如晦直接相关。
第二条说的是政法系统,那是高育良分管的地盘。
第三条说的是组织部的考察制度,那是沈如晦的一亩三分地。
沙瑞金把这两条摆进自己的自我批评里,表面上是揽责任,实际上是把两把刀同时架到了高育良和沈如晦的脖子上。
高育良自然听得出来。
他放下手里的发言稿,抬起头来看着沙瑞金。
“沙书记的自我批评很坦诚,我听了很受触动。
刘新建的问题,我这个分管政法工作的省委副书记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陈清泉是我的前秘书,刘新建跟我也有过多年的工作交集,他们在政法系统和国企系统出了问题,我这个政法委书记首先应该检讨。”
他拿起发言稿,却没有看,那稿子在他手里只是一个道具。
“我认真反思了三个问题。
第一,对身边工作人员的管理失之于宽。
陈清泉在我身边工作过几年,后来调到中院当副院长,我以为他到了新岗位上会严格要求自己,就放松了对他的关注。结果他出了这么大的问题,我有失察之责。
第二,对政法系统干部队伍的日常监督失之于软。
政法系统这些年出了不少问题,丁义珍跑了,陈清泉倒了,祁同伟那边也有反映。这些问题我作为政法委书记,平时听汇报多,深入基层少,看材料多,谈话提醒少,这是我的失职。
第三——”
高育良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第三,对组织部门推行的干部考察制度改革,我配合得不够主动。
强化考察制度是省委定下来的事,我作为分管政法工作的副书记,在政法系统落实这个制度上做得不够到位。
有时候觉得政法系统的干部特殊,专业性强,考察程序可以适当简化。
这种想法本身就是错误的。制度面前没有特殊,政法系统也没有例外。”
这话一出口,李达康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高育良这一手玩得漂亮。
他把沙瑞金抛过来的刀接住了,顺手转了个方向。
沙瑞金说组织部考察制度落实不力,高育良就承认自己配合不够主动,可他把配合不够主动和政法系统特殊论绑在了一起,等于在说——不是我高育良不配合,是政法系统的特殊性客观存在,这个特殊性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是历任政法委书记都面临的老问题。
更妙的是,他最后一句话制度面前没有特殊,表面上是自我批评,实际上是表了一个高姿态——我承认政法系统不该特殊,以后不特殊就是了。
这个姿态一摆出来,谁再拿政法系统的问题追着他打,就显得是在揪着历史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