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新建笑了一声：“侯局长，你这话说得——注册资金五百万怎么了？
人家后来经营得好，规模做大了，有什么问题？
你不能因为人家起步小，就觉得人家不配做大生意。
照你这个逻辑，全中国的小公司都别想跟大国企做生意了。”
侯亮平盯着刘新建的眼睛，刘新建也盯着侯亮平的眼睛，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对视了好几秒钟。
侯亮平看得出来，刘新建在故意把水搅浑——你问东他答西，你问资金他答经营，你问关联他答市场。
这套路不新鲜，侯亮平在反贪局干了二十年，什么样的嫌疑人没见过。
“刘新建，那我换一个问题——你个人在瑞龙商贸有没有利益？”
“没有。”
“你个人跟赵瑞龙之间有没有资金往来？”
“没有。”
“你个人在境内外有没有账户？”
“有，工资卡、公积金卡、医保卡，都在汉东银行开的，你要查流水我签字给你调。”
侯亮平把欧阳菁供述中关于刘新建的部分挑出来念了一段，念完了问刘新建：“欧阳菁说，大风厂那笔过桥贷款是你在幕后操盘，赵瑞龙只是出面谈，实际资金调度是你安排的。你承认吗？”
刘新建摇了摇头：“欧阳说什么我不清楚，可有一点我得说清楚——汉东油气的资金调度有严格的审批流程，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
她一个银行副行长，对国企的资金调度流程恐怕不太了解。”
“那你解释一下，这三笔五千万的转账是怎么走完审批流程的？”
“设备采购预付款的审批流程是——业务部门提申请，财务部门核预算，分管副总签字，我最后审批，这三笔款子前面三道手续都齐了，我签字的时候看到的是完整的采购合同和预算批复，我有什么理由不签？”
侯亮平没有跟他抠字眼，他又换了一个角度：“刘新建，你在汉东油气当了六年董事长，汉东油气跟赵瑞龙名下公司之间的关联交易总额有多少，你心里有数吗？”
刘新建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了：“侯局长，你问这个我没法回答你，汉东油气一年几百亿的流水，关联交易有多少，我得让财务给你拉清单，今天在审讯室里我报不出来。”
“那我替你报——”侯亮平把一份汇总表推到刘新建面前。
“汉东油气近五年跟赵瑞龙名下五家公司之间的关联交易总额是七亿四千万，其中三笔走设备采购，四笔走技术咨询费和市场推广费，收款方是同一批人。
七亿四千万，刘新建，这不是小数目。”
刘新建看着那份汇总表，眼皮跳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这七亿四千万的合同，每一笔都有合同文本、发票、验收单、银行流水，手续齐全，程序合规。
你要查我受贿，你拿出我收钱的证据来。
你要查我滥用职权，你拿出我违规操作的证据来。
光凭关联交易总额大，你定不了我的罪。”
这话说得硬气，也说得准确。
侯亮平心里清楚，刘新建说的是实话——光凭关联交易总额大，确实定不了罪。
你得拿出他个人从中获利的证据，或者拿出他违规操作造成国有资产损失的证据。
前者需要银行流水和证人，后者需要审计和评估。
“刘新建，你倒是把法律条文摸得挺透。”
“干国企的，法律顾问天天在耳朵边上念叨，不想听也听会了。”刘新建靠回椅背。
“侯局长，我今天跟你说句实话——我刘新建在汉东油气经手的项目上千个，签的合同摞起来比我人还高。
你要一笔一笔地查，查三年都查不完？”
“那你急什么？今天晚上急着往楼下跳？”
刘新建被这话噎了一下，有了些真火气：“侯局长，我跳楼不是因为心虚，我是觉得丢人。
我刘新建在汉东油气当了六年董事长，走到哪儿人家都喊一声刘总，如今被你们堵在办公室里铐走，传出去我这张脸往哪儿搁？”
“你怕丢人，就不怕丢命？”
刘新建不说话了。
侯亮平看着刘新建那张脸，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他预想的要难对付得多。
他不像丁义珍那样狡猾，也不像欧阳菁那样脆弱，他是一种很罕见的类型——他知道自己完了，可他不在乎了。
他坐在审讯室里，既没有对抗到底的嚣张，也没有痛哭流涕的悔恨，他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跟你磨，每一个问题都答，可每一个答案都是模棱两可的。
你问资金流向，他跟你讲审批流程。
你问关联交易，他跟你讲商业惯例。
“刘新建，那我最后问你一个问题——大风厂那笔过桥贷款，你到底拿了多少？”
“一分没拿。”
“你再说一遍。”
“侯局长，你让我说十遍也是这句话——大风厂那笔过桥贷款，我刘新建一分没拿。”刘新建看着侯亮平的眼睛，那目光坦荡得让人没法不信。
侯亮平把材料收起来，站起身：“刘新建，今天就到这儿，你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了随时找我。”
“侯局长，我有个要求。”
“你说。”
“给我换个单间，别把我跟那些小偷小摸关一块儿，我好歹是正厅级干部，跟那些人蹲一个号子，不合适。”
侯亮平看了他一眼：“你倒是讲究。”
“习惯了。”
刘新建被带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侯亮平一眼，忽然说了一句：“侯局长，你查案子是把好手，可有些事不是查案子能查清楚的，汉东这盘棋，你才刚摸到棋盘边儿。”
“那你给我指条路？”
刘新建笑了笑，没有接话，跟着法警走了。
陈海合上笔录本，走到侯亮平身边：“猴子，这个人不好啃。”
“对，不好啃。”侯亮平把材料装进公文包。
“他从头到尾没有提赵瑞龙一个字，也没有提高育良一个字，所有的问题他都往自己身上揽，揽得干干净净。”
“他在扛，他把能扛的全扛了。”
刘新建被正式批捕的消息，很快传遍汉东官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