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分类考核的办法确实周到,既体现了公平公正,又避免了因为客观条件差异导致的考核失真。
李达康仔仔细细地把沈如晦的方案在脑子里过了三遍,越琢磨越不是滋味。
京州是汉东省会,经济体量在全省排第二,不如吕州。
这本身就让李达康很不爽了——他可是省委常委兼京州市委书记,按道理京州应该是全省当之无愧的老大哥才对。
可现实偏偏是吕州第一,京州第二,锡市第三。
这个成绩单拿到哪里去说都不够体面。
更要命的是,光明区刚刚被沈如晦查出了土地出让金的巨额窟窿,大风厂地块的土地变更手续又存在重大瑕疵,光明峰项目二期迟迟开不了工。
这些负面因素叠加在一起,京州今年的经济指标能好看才怪。
指标不好看,排名就靠后。
排名靠后,京州的干部就要被调整。
而被调整的干部,十有八九都是他李达康的人。
这是一条完整的逻辑链条,每一环都扣得死死的,让人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李达康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这是要把组织部长当发改委主任用啊,管帽子还管经济指标,以后全省的经济工作干脆都由组织部来指挥算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实在太安静了,这句话自然也就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沈如晦的耳朵里。
沈如晦笑了,用一种促狭的目光看着李达康。
“达康书记,你这话说得我可不爱听了。”
“组织工作服务经济发展,那是天经地义、名正言顺的事。”
“我们组织从成立那天起,路线就一直是服务于政治路线和中心工作的。”
“现在汉东的中心工作是什么?”
“是经济发展。”
“组织部管干部、配班子,最终目的不就是为了让能干事的人走上关键岗位,推动经济社会又好又快发展吗?”
“我在深市的时候就是这么干的,深市的GDP三年翻了一番,不敢说全是组织部的功劳,但至少有组织部的贡献。”
“达康书记要是觉得我这个经济型组织部长太抢戏了,那不妨换个角度看——我不是在抢发改委的饭碗,我是在给发改委输送能干事的干部。”
“干部选对了,发改委的工作自然就上去了。”
“这不正是省委组织部应该做的事吗?”
沈如晦的宏论余音未散,高育良已经开始琢磨个中利弊了。
如果沈如晦这套考核排名制度一旦落地,除吕州外,汉大帮主政的三个欠发达地市,怕是要遭重了。
汉大帮的势力版图主要在政法系统,但这些年在他的精心运作下,也向地方政坛渗透了不少。
除了吕州的这些地方经济体量不大,GDP增速常年在中下游徘徊,如果按照沈如晦的玩法,他辛辛苦苦布下的棋子,怕是要经受考验。
可高育良并没有急着跳出来反对。
在官场上,等别人先出牌,你再决定跟不跟、压不压,才是高明的牌手。
他不急,因为沙瑞金远比他要急。
他理解沙瑞金此刻的处境。
沈如晦这套方案,虽然是冲着提升经济效率去的,但也进一步扩张省委组织部的权力版图。
按照这个方案,全省一百零六个县市区的党政主官,谁的位子稳不稳、谁的前程亮不亮,全看沈如晦的考核排名表。
排名靠前的,沈如晦说提就提。
排名垫底的,沈如晦说免就免。
这是多大的权力?
这是掐住了全省所有市县区一把手的命脉!
你沙瑞金是省委书记不假,可你要是连下面干部的升降去留都说了不算,你这个省委书记还当个什么劲?
说白了,沈如晦这不是在搞考核,这是在削藩。
削的不是别人的藩,削的就是你沙瑞金这个省委书记的权。
高育良笃定沙瑞金绝不会坐视不管。
果然,沙瑞金出来反对了。
“如晦同志,你这个方案,我仔细听了,确实很有想法。”
“你在深市的成绩,大家有目共睹,深市的GDP翻了一番,这里面有你沈部长的心血和智慧。”
“但是深市是深市,汉东是汉东。”
“深市的干部素质和制度基础,都是全国顶尖的。”
“你拿深市的办法来套汉东,是不是有些水土不服?”
“汉东是个大省,地域辽阔,发展不均衡。”
“有的地方经济发达、税收充裕,干部干事创业的条件得天独厚。”
“有的地方山大沟深、交通不便,干部就是把吃奶的劲都使出来,GDP也跑不过沿海区县的一个零头。”
“你现在搞一刀切的排名考核,对那些在艰苦地区默默奉献的干部来说,公平吗?”
“还有,你把干部考核跟经济指标绑得这么紧,我担心会引发一系列负面效应。”
“比如,一些急功近利的干部为了追求短期数据漂亮,搞面子工程、形象工程、政绩工程。”
“再比如,同区域内的兄弟县市为了争排名,互相挖墙脚、恶性竞争,甚至搞地方保护主义。”
“这些都是有前车之鉴的,我们不能不防。”
“更重要的是,你把考核排名的权力集中在省委组织部手里,这对组织部门的工作作风和能力水平提出了极高的要求。”
“万一考核过程中出现了偏差,谁来纠偏?”
“万一排名结果引发了争议,谁来仲裁?”
“万一有人利用考核排名排除异己、安插亲信,谁来监督?”
“如晦同志,我不是反对改革,也不是不信任你的能力。”
“我是觉得,改革要稳步推进、循序渐进,不能操之过急、一步到位。”
“这套方案的出发点是好的,但在条件不成熟的情况下强行推开,恐怕会适得其反。”
一番话说完,高育良在心里暗暗给沙瑞金竖了个大拇指——这老小子的水平还是有的。
三连问的套路虽然老了点,但确实好用。
先是拿地域差异说事,打的是公平牌。
再拿数据造假说事,打的是风险牌。
最后拿权力集中说事,打的是监督牌。
三张牌打出来,把这个方案的风险和隐患掰开揉碎地展示给了在座的常委们。
最后还补了一句不是反对改革,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审慎稳健、顾全大局的改革促进派,而不是一个因循守旧、抱残守缺的保守派。
这一套话术下来,堪称如何优雅地否定下属方案的教科书级别示范。
可惜,他面对的是沈如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