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板正中央是丁义珍的照片，照片上的他西装革履、笑容满面，一副志得意满的成功人士派头。
围绕着丁义珍的照片，密密麻麻地连着几十条线，分别指向不同的开发商、银行账户、空壳公司、境外账户，形成了一张庞大而复杂的关系网。
侯亮平今年四十三岁，是反贪总局出了名的拼命三郎。
他办案有个特点——只要被他盯上的目标，就没有一个能跑得掉的。
他的外号叫猴子，一来是说他精得像猴，二来是说他咬住就不松口的劲头像猴。
此刻，侯亮平手里捏着一支红色记号笔，在白板上又补了一条线索。
然后他后退两步，歪着脑袋打量了一会儿，忽然咧嘴一笑。
“老江，差不多了。”他对身后的江涛说。
江涛是汉江省检察院反贪局局长，这次是被抽调来配合侯亮平侦办汉东系列腐败案件的。
论级别，江涛是正局，侯亮平是正处，江涛级别更高。
但侯亮平是最高检的，又是专案组的实际负责人，所以这场联合办案中，侯亮平唱主角，江涛敲边鼓。
“真的要动了？”江涛走到白板前，仔细看了一遍侯亮平补充的新线索。
侯亮平用笔帽敲了敲白板左上角的一张照片——那是国家能源局煤炭司能源处处长赵德汉，一个在京城官场上毫不起眼的处级干部。
“这个人，是整条链条上最薄弱的环节。”侯亮平说。
“他跟丁义珍之间的资金往来已经有两条明确的线索了。”
“只要拿下了赵德汉，撬开他的嘴，丁义珍那边就是瓮中捉鳖——手到擒来。”
江涛沉吟道：“赵德汉虽然级别不高，但毕竟是能源局的人，跨部门办案需要协调……”
“协调的事我来办。”侯亮平打断了他。
“秦局已经打过招呼了，各大部委全力配合，我们今晚就动手。”
当天晚上十一点，京城东城区一个老旧的居民小区里，赵德汉正在家里就大蒜吃面，还喝了点酒，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他醉醺醺地嘟囔了一句谁啊大半夜的，趿拉着拖鞋去开门。
门一打开，赵德汉的酒意瞬间就醒了大半。
门外站着七八个穿着检察制服的人，为首的一个浓眉大眼、英气逼人，手里举着一张盖着鲜红大印的搜查证。
“赵德汉，最高检反贪总局依法对你涉嫌受贿一案立案侦查，这是搜查证和拘留证，请你配合。”侯亮平的声音铿锵有力，像法庭上落下的法槌。
赵德汉的脸色唰地变得惨白。
检察官们鱼贯而入，开始对赵德汉的住所进行全面搜查。
赵德汉住的这套房子不大，两室一厅，装修也很普通，家具电器都是用了多年的老物件，看起来和一般的工薪家庭没什么两样。
赵德汉本人穿的也是地摊货，脚上那双拖鞋都磨破了边，乍一看活脱脱一个清贫廉洁的老实人。
但侯亮平办案多年，什么花招没见过？
他笃定这个装穷卖惨的赵德汉，就是一条藏在淤泥里的大泥鳅。
经过一番折腾，两次换地方搜查，终于抓到了关键证据。
“赵处长，这就是你所谓的清正廉洁？”侯亮平指着冰箱说。
赵德汉腿一软，扑通一声瘫坐在地上，嘴唇哆嗦着，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我……我交代……我全都交代……”
“我是一分钱也不敢花啊，穷怕了！”
接下来的审讯进行得异常顺利。
赵德汉这人胆子不大，心理素质也一般，被侯亮平几个回合的攻心战术一打，很快就全线崩溃、竹筒倒豆子了。
他不仅交代了自己收受多家企业贿赂的犯罪事实，还供出了丁义珍通过光明峰项目开发商向他输送利益的关键证据。
更劲爆的是，他还上交了一本小账本，这个账本可不一般，当然这是后话了。
而另一边，汉东省反贪总局局长陈海受到侯亮平的嘱托，准备前往拘捕副市长丁义珍。
但不幸的是，陈海和陆亦可等人还没上车，就被季昌明给拦住了。
季昌明在检察系统干了大半辈子，是出了名的谨慎细致、循规蹈矩。
他一听要抓一个现任的副市长，立刻就皱起了眉头。
“陈海，丁义珍是京州市副市长，正厅级干部。”
“按照规定，对副厅级以上干部采取强制措施，需要先向省委汇报，履行必要的组织程序。”
陈海被上级领导逮现行了，实在没办法，只能和季昌明去找省委汇报。
等到所有程序走完、所有领导都点头同意的时候，已经晚了。
而这宝贵的三个小时里，足够一条被逼到了绝路的惊蛇迅速脱身。
丁义珍是在一个宴会上接到一个神秘电话的。
电话那头语速很快，只说了短短几句话就挂断了。
但就是这几句话，让丁义珍的脸色瞬间变得比死灰还难看，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一颗颗滚落下来，握着手机的手抖得连手机都快拿不稳了。
他当机立断，找了个替身，就带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跑路了。
信封里面装着厚厚一叠外币现钞和一张飞往某西方国家的机票。
这些东西是他早在半年前就准备好了的，就是防备有朝一日东窗事发可以金蝉脱壳。
他原以为这些东西永远不会派上用场，没想到噩梦成真，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丁义珍到了机场之后，化名汤姆丁，径直走向了国际航班的安检通道。
他拿着那本暗红色的假护照，压低帽檐，刻意避开了所有监控摄像头的正面。
安检人员例行公事地问了一句：“去国外做什么？”
丁义珍强作镇定地回答：“商务考察，一个星期就回来。”
安检人员在护照上盖了章，摆了摆手示意他通过。
丁义珍接过护照，转身的那一刻，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他大步流星地走向登机口，步伐越来越快，到后来几乎是在小跑了。
身后的大厅里人来人往，广播里播放着航班信息，一切如常，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神色慌张的中年男人正在上演一出金蝉脱壳的大戏。
直到那架飞往海外的航班呼啸着冲上云霄，消失在北国冬日的天际线上，丁义珍那颗悬到了嗓子眼的心才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他靠在头等舱柔软的座椅上，唏嘘不已。
他想起自己在汉东辛苦经营了十几年，从一个小小的科员一步步爬到副市长的位置，坐拥无数人脉和财富，呼风唤雨风光无限。
可如今这一切都在几个小时之内化为了泡影，他成了一个有家不能回的逃犯，一个后半辈子只能在异国他乡隐姓埋名东躲西藏的通缉犯。
窗外的云层翻滚，机舱里一片昏暗。
丁义珍望着舷窗外那无边无际的云海，忽然觉得这云海像极了他此刻的命运——茫茫无际，前路未卜。
而在汉东，风暴才刚刚开始。
丁义珍出逃的消息立刻传到省委小会议室。
会议室里人不多，沈如晦、季昌明、祁同伟、陈海，四个都显得很凝重。
而李达康只觉得天旋地转，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半天说不出话来。
高育良怒斥：“无法无天！”
“一个副厅级干部，在检察机关的眼皮子底下，说跑就跑了？”
“这是汉东，不是旧社会的上海滩！更不是谁都可以来去自由的菜市场！”
季昌明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位以谨慎着称的检察长大概做梦也没想到，自己酿成了大祸。
他这一辈子都在跟程序打交道，到头来却被程序结结实实地绊了个大跟头。
这件事他确实有责任，但他心里也委屈——对副厅级干部采取强制措施必须先向省委汇报，这是白纸黑字的规定，他季昌明就是有十个胆子也不敢越雷池半步。
可通风报信的人就藏在暗处，趁着他汇报的功夫把消息传了出去，这个责任他推不掉，也不想推。
高育良对祁同伟下达指示：“祁厅长，丁义珍能跑得这么及时，一定是有人给他通风报信。”
“你是公安厅长，查内鬼是你的本行。”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也不管你查到谁头上，三天之内，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通风报信。
这四个字在官场上意味着什么，在场的人没有谁不清楚。
丁义珍不是普通人，他是京州市副市长，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给他递消息的人，绝不会是无名小卒。
祁同伟啪地站起来，敬了个标准的警礼：“请高书记放心，省公安厅一定全力以赴，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这个内鬼揪出来！”
沈如晦坐在一旁，依旧沉默。
从季昌明汇报到高育良拍板，他始终保持沉默。
这种场合，他一个初来乍到的组织部长，沉默是最好的分寸。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他不想背锅。
沈如晦心里门清，丁义珍能跑得这么干净利落，时间节点卡得严丝合缝，背后动手脚的人是祁同伟。
这位公安厅长手眼通天，掌握着全省最灵敏的情报网络，别说提前一小时通风报信，就是提前十分钟，也足够一个人从京州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但沈如晦并不打算戳破这层窗户纸。
一个出逃了的丁义珍，比一个死了的或者被抓了的丁义珍，对他而言更有价值。
丁义珍要是被抓了，充其量就是一个受贿案，审完了判完了也就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