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路坐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欧阳菁没有绕弯子,把昨晚李达康那番莫名其妙的谈话,以及蔡成功被抓后自己的忐忑,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
末了,她抬起眼皮,目光里带着少有的无助:“大路,你说这事,是不是要坏?”
王大路听完,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但并没有立刻接话。
他在商海里浮沉了二十多年,大风大浪里滚过来的,早就学会了在听到任何消息时先让脑子转三圈再张嘴。
他先品了品欧阳菁说的每一个字,然后又品了品那些没说出来的弦外之音。
片刻之后,他开口了,声音沉稳得像一块压舱石:“欧阳,你听我说,这件事的关键,不在蔡成功那张嘴上,也不在李达康的态度上。”
欧阳菁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询问。
王大路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更加郑重:“关键在侯亮平手里的那份笔录上,只要那份笔录的内容坐实了,你就是浑身长满了嘴也说不清楚。”
欧阳菁的脸色白了一分,像是被人冷不丁泼了一盆冷水。
王大路继续说道:“李达康昨晚找你,与其说是提醒你,不如说是在替他自己的官帽子灭火,他真正担心的不是你欧阳菁出什么事,而是你出事之后会烧到他李达康身上。”
这话说得一针见血,精准地剖开了李达康那番话的所有伪装。
欧阳菁听了,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你说得对,他从来都是这样,永远把自己的羽毛看得比什么都重。”
王大路没有接这个话茬,他不想在别人面前评论人家的家事,那是自找麻烦。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判断,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直视欧阳菁的眼睛:“欧阳,以我这些年跟各种人打交道的经验来判断,你现在只有一条路可走。”
欧阳菁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揪了一下:“什么路?”
王大路一字一顿,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走,出国。”
这两个字像两颗钉子,不偏不倚地钉在欧阳菁心口上。
她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不甘:“走?我为什么要走?”
“我行得正坐得端,那些贷款都是经过正常程序审批的,我不怕他们查。”
王大路看着她这副色厉内荏的模样,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知道欧阳菁这是在给自己壮胆,就像那些在法庭上最后一刻还在喊冤的被告一样,明知道证据确凿却还是不肯低头。
他耐着性子,像给一个固执的孩子讲道理一样,把局势掰开了揉碎了摊在桌面上:“欧阳,你冷静下来仔细想想,蔡成功那份笔录里写的东西,不管是不是全是真的,只要有一半被坐实了,你就彻底被动了。”
“山水集团那笔过桥贷款,高小琴在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你比我清楚,祁同伟跟山水集团之间又有什么勾当,这夜色已经浑得伸手不见五指了。”
“侯亮平是什么人?”
“他在最高检就是以咬住不放着称的,一旦被他咬住了,你就是块铁板他也能给你啃出个洞来。”
“现在你还有时间,可以体体面面地走,等侯亮平把证据链补齐了,把案子办成了铁案,那时候你就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这番话逻辑严密,句句踩在点子上,像一记记重锤砸在欧阳菁心里那堵摇摇欲坠的墙上。
欧阳菁沉默了,她低垂着眼帘,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双手上。
那双手保养得很好,白皙纤细,指节上没有一丝皱纹,可此刻却微微颤抖着,像是秋风里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枯叶。
王大路看出了她的动摇,决定再加一把火:“欧阳,到了这个年纪,该放手的时候就放手吧。”
“你操劳了大半辈子,该挣的挣了,该有的也有了,也是时候为自己活一活了,国外的空气虽然不一定比国内甜,但至少清净,至少不用每天提心吊胆地过日子。”
欧阳菁抬起头来,眼眶微微泛红,声音有些发涩:“大路,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
“我在银行系统干了这么多年,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结果到头来却要因为蔡成功这么一个小人物,像条丧家之犬一样夹着尾巴逃跑?”
王大路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也不是滋味,但他知道现在不是心软的时候。
他语重心长地说:“欧阳,这跟甘不甘心没关系,这是止损,是断尾求生。”
“你想想看,如果那份笔录真的被侯亮平拿去做了文章,李达康为了自保,第一个跟你切割。”
“他那种人,在官帽子和枕边人之间做选择,连一秒钟的犹豫都不会有。”
“到时候你一个人扛着所有雷,那才叫真正的孤立无援。”
欧阳菁闻言,心如死灰。
她当然知道李达康是什么样的人,两人虽然分居多年但名义上还是夫妻,可那份名义在权力面前比纸还薄。
一旦事态恶化,李达康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把她推出去当替罪羊,就像当年在金山县他毫不犹豫地把责任推给王大路一样。
欧阳菁想到这里,心里最后那点侥幸也碎了个七零八落。
她低下头,肩膀微微塌了下去,像是一只被抽走了骨架的风筝,无声无息地往下坠。
沉默在客厅里蔓延开来,足足持续了两三分钟。
窗外的风把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吹得沙沙响,枯叶打着旋儿落在玻璃上又滑了下去。
王大路没有催促,他知道这种决定需要时间,逼得太紧反而会适得其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