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被这套逻辑堵得哑口无言。
他算是看明白了，季昌明这是铁了心要当不粘锅，什么锅都不背，什么雷都不踩，什么责任都不担。
但他李达康今天既然来了，就不可能空手而归。
“季检，那你能不能给我透个底——侯亮平那份笔录里，到底有没有提到……跟欧阳菁有关的事？”
季昌明听到欧阳菁三个字，眉头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他确实不知道笔录的具体内容，因为他真的没看，但侯亮平昨晚那副志得意满的表情他可是看在眼里的。
以他对侯亮平的了解，那小子要不是挖到了大鱼，不可能笑得那么得意。
“李书记，这个我真不知道。”季昌明的表情真诚得可以去演话剧。
“不过我可以给您提个醒，您自己琢磨琢磨。”
李达康立刻坐直了身子：“你说。”
季昌明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一件天大的机密：“侯亮平同志在最高检的时候，办案风格就以独立着称，谁来打招呼都不好使。”
“可他这次调来汉东，是有人在背后出了力的。”
“具体是谁，李书记你很清楚。”
季昌明说完之后，深深地看了李达康一眼。
那姿态分明在说——话我只能说到这儿了，剩下的您自己品。
李达康脑子转得飞快，季昌明说的不就是沈如晦吗？
侯亮平能调到汉东来，据说是沈如晦跟沙瑞金做了一笔交易换来的。
如果真是这样，那侯亮平在汉东就不是孤军奋战，他背后站着一个省委常委、组织部长。
而且沈如晦跟自己的关系早就不对付了，从光明区那件事开始两人就势同水火，如今沈如晦的人查到了欧阳菁头上，这哪是什么巧合，分明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李达康想到这里，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力气。
季昌明看他这副模样，心里很庆幸——庆幸自己没看那份笔录，庆幸自己没掺和这趟浑水。
“李书记，我多嘴说一句，您别嫌我烦。”
“这件事说到底不是蔡成功的问题，也不是侯亮平的问题，而是侯亮平背后那个人的问题。”
“您要是能想办法把那个人稳住了，剩下的事都好办。”
“如果那个人铁了心要跟您过不去，那您就是把蔡成功关一辈子，该来的还是会来。”
李达康听完这番话，是真的有点害怕了。
季昌明说得对，问题的根源不在蔡成功身上，也不在侯亮平身上，而在沈如晦身上。
沈如晦要是不松口，就算他把蔡成功藏到天涯海角也没用。
他站起身来，朝季昌明拱了拱手，说了句：“多谢季检指点。”
然后转身就走。
走出省检察院大门的时候，李达康觉得自己的脚步比来的时候沉了十倍。
他坐进车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对司机老王说了一句：“去省委大院，我要见沙书记。”
老王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发动了车子。
李达康靠在座椅上，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翻江倒海。
他以前一直觉得自己在京州地面上是说一不二的人物，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可直到今天他才发现，自己在这盘棋局里，可能连个像样的棋手都算不上。
真正的高手坐在幕后，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而他李达康不过是棋盘上一颗还在挣扎的棋子。
到了省委大院门口，李达康让老王把车停在路边，自己步行走了进去。
他不想让人看到他急匆匆的样子，更不想让省委办公厅那帮人嚼舌根子。
他走到沙瑞金办公室所在的楼层时，正好碰见白处长从里面出来。
白处长看见李达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公事公办地说了一句：“李书记，沙书记正在批文件，您稍等一下。”
李达康点了点头，站在走廊里等着。
他注意到白处长今天对他的态度不是很热情。
上次叫人家小白的那笔账，人家显然还记着呢。
李达康在心里苦笑了一声，心想自己最近真是诸事不顺，连个秘书都能给他脸色看了。
而此刻在京州城另一头的帝豪园别墅里，欧阳菁正穿着一件家居服坐在客厅沙发上。
她昨晚也没有睡好，李达康那番莫名其妙的谈话、蔡成功被抓的消息、侯亮平连夜审讯的传闻，像是一团团乌云压在她头顶上，让她喘不过气来。
更重要的是，她感觉到有人在编织一张网，而她自己正站在网的中央。
她想了很久，最终决定找一个人来商量——王大路。
王大路在汉东商界摸爬滚打了二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什么明枪暗箭没挨过。
这种时候，她需要一个头脑清醒、立场客观的人来帮她分析局势。
电话打过去的时候，王大路正在公司开会，听到欧阳菁的声音就放下了手头的事，语气郑重地问了一句：“出什么事了？”
欧阳菁没有在电话里多说，只说了一句：“你来我家一趟吧，有些事我想当面跟你聊聊。”
王大路立刻答应下来，随后挂了电话。
从大路集团总部到帝豪园别墅的路不算近，但王大路只用了不到四十分钟就到了。
他进门的时候欧阳菁正站在窗边发呆，听到开门声才转过身来。
王大路看了一眼欧阳菁的脸色，心里就咯噔了一下——他认识欧阳菁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她这副模样。
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疏离、三分锐利的眼睛，此刻像是蒙了一层雾，迷茫又疲惫。
“坐吧。”欧阳菁指了指沙发，自己也坐了下来。
王大路在她对面坐下，没有急着开口，等着她自己先说。
欧阳菁把昨晚李达康找她谈话、蔡成功被侯亮平抓走、以及她自己这些天来的种种不安，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王大路。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大路，我总觉得有人在背后盯着我，那些贷款的事，那些往来账目，万一被人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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