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被这么直接地问到脸上，愣了一下，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了。
在沙瑞金这种人面前，耍心眼没用，最好的策略就是实话实说。
“沙书记，我想请您出面，帮我探探沈如晦同志的口风。”李达康咬了咬牙，把这句话说出了口。
“侯亮平能调到汉东来，是沈如晦同志一手促成的，侯亮平背后站着的人，十有八九就是沈如晦，如果能弄清楚沈如晦到底想干什么，我心里也好有个底。”
沙瑞金听完这番话，嘴角微微扬了一下，但那笑意一闪而过，快到让人怀疑是不是看花了眼。
他心里想的是——你李达康终于回过味来了，终于知道跟侯亮平较劲没用，真正的棋手坐在组织部那间办公室里。
“达康同志，你这个思路是对的。”沙瑞金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
“侯亮平再能折腾，说到底也是一把刀，刀本身不可怕，可怕的是握刀的人。”
“如晦同志那边，我可以帮你探探口风，但不能保证能探出什么实质性的东西来，你也知道，那位沈部长在常委会上连我的面子都不怎么给。”
李达康心里苦啊，他当然知道沈如晦是什么路数，那位爷就是属铁板焊的，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沙书记，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李达康连连点头，姿态放得极低。
“不管探出什么结果，至少我心里有个底，不至于两眼一抹黑地在这儿干着急。”
沙瑞金看了看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严肃起来：“达康同志，我要先给你打个预防针——万一那份笔录里确实涉及了欧阳菁同志，而且内容经得起查证，你准备怎么办？”
这个问题是真的把李达康问倒了！
沙瑞金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道：“在那种情况下，你只有一条路可走——跟欧阳菁同志做最彻底的切割，什么叫最彻底的切割？”
沙瑞金的目光像两道探照灯，直直地打在李达康脸上。
“离婚，而且要在事情公开之前办完，绝不能让人说你李达康是为了自保才跟她撇清关系，那叫及时止损，那叫亡羊补牢。”
李达康的脸色变了又变，像是打翻了调色盘。
他当然明白沙瑞金说的切割是什么意思，但真到了要做这个决定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比想象中要犹豫得多。
欧阳菁虽然跟他分居多年，虽然两人之间早就没了夫妻之实，但她毕竟是他女儿的母亲，是他人生中并肩走过一段路的人。
说不纠结那是假的。
“沙书记，我……我明白您的意思。”李达康点了点头。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我会做出正确的选择，绝不会因为个人感情影响大局。”
沙瑞金看着他那副硬撑出来的镇定模样，在心里摇了摇头。
他太了解李达康这种人了，嘴上说着会做出正确的选择，心里其实还在权衡利弊，还在计算得失。
但沙瑞金没有点破这一点：“达康同志，该说的我都说了，该提醒的也都提醒了。”
“你先回去，如晦同志那边我帮你探探风，有了结果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李达康站起身来，朝沙瑞金鞠了一躬，那弯腰的姿势标准得像是在排练过无数遍的舞台剧。
“沙书记，谢谢您，那我先告辞了。”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步伐是沉重的。
沙瑞金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门关上，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玩味。
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通了沈如晦办公室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沈如晦清朗的声音：“沙书记，您找我？”
沙瑞金的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今天食堂的菜合不合口味：“如晦同志，我刚才见了一趟达康同志，他是为了蔡成功那个案子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沈如晦的声音响起：“哦？达康书记坐不住了？”
“这倒是比我预想的要快一些。”
沙瑞金笑了一声：“你也别幸灾乐祸，达康同志虽然有些急躁，但他毕竟是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该给的体面还是要给。”
“我今天找你就是想问问，侯亮平那份笔录里，到底有没有涉及欧阳菁同志的内容？”
沈如晦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钟，像是在斟酌该说多少、该藏多少。
然后他开口了：“沙书记，这件事我还没来得及细看，侯亮平同志昨晚连夜做的笔录，今天一早才送到我手上。”
“不过根据目前了解到的情况来看，蔡成功的供述中确实提到了欧阳菁同志，主要是涉及几笔贷款的审批过程。”
沙瑞金听了这话，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他没有追问细节：“如晦同志，这件事如果属实，那影响可不小，毕竟是达康同志的家属，你那边在后续处理上，是不是该把握一下分寸？”
沈如晦开始打起了太极：“沙书记，分寸这个词我一直在把握，但我也要说一句公道话——蔡成功这个案子，从一开始就是一根引线，牵出来的炸药包比我们预想的要大得多。”
“如果仅仅因为涉及某位领导的家属就投鼠忌器，那这根引线烧到一半就掐灭了，留下的隐患会更大。”
“您是省委书记，这个道理您比我更清楚。”
沙瑞金被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他在心里暗骂一声沈如晦狡猾，嘴上却只能顺着话茬往下接：“你说得对，我也就是随口一问，具体的还是按程序办。”
“不过有一条我得提醒你——在做任何实质性行动之前，最好还是跟我通个气，别搞突然袭击。”
沈如晦爽快地答应下来：“沙书记放心，该向您汇报的我一定及时汇报，绝不越级行事。”
挂了电话，沙瑞金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忽然觉得这汉东的冬天比他刚来的时候又冷了不少。
各方势力在暗中角力，明面上的棋子你争我夺，棋盘上的风云变幻远比天气变化要复杂得多。
他沙瑞金虽然不弱，但在他之上还有更大的棋手，更大的棋盘。
这盘棋究竟会下成什么样，连他自己心里都没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