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欧阳菁抬起头来,声音比刚才平静了许多:“大路,让我考虑一下,这么大的事,我不可能说走就走,至少要把手头的事情处理干净。”
王大路点了点头,他理解欧阳菁的犹豫,换做是谁在银行副行长的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也不可能说放就放。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西装的下摆,语气诚恳地说:“欧阳,你好好想想,尽快做决定,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你那边如果需要帮忙处理资产或者办签证手续,我认识几个靠谱的人,随时可以帮你安排。”
欧阳菁也跟着站起来,把王大路送到门口,临别的时候她忽然叫住了他:“大路,你说……李达康那个人,是不是从来就没有把我当成过真正的家人?”
王大路站在门口,背对着欧阳菁,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来。
他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用一种温和却坚定的语气说:“欧阳,家庭的事我作为外人不好评说,但有一句话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你——不管李达康怎么对你,你都要对自己好一点,后半辈子还长着呢,没必要把所有的筹码都押在一个已经回不去的人身上。”
他说完这番话,转身走进了院子里,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欧阳菁站在门口目送他的背影,夜风裹着寒意灌进玄关,吹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关上门,回到客厅里,在那张沙发上坐了很久很久,脑子里反反复复地转着两个字——走,留。
走,意味着她承认自己有问题,意味着她这辈子都要背着一个外逃的标签。
留,意味着她要面对侯亮平那把磨得锃亮的刀,意味着她要面对可能到来的审查、问话、甚至更糟糕的结局。
她忽然觉得,自己活了这么多年,好像从来没有做过一个真正由自己说了算的决定。
当年嫁给李达康是为了爱情,后来分居是因为感情,当银行副行长是为了事业,每一步都像是被人推着走的。
如今到了这个年纪,她终于有机会做一个自己的决定了,却发现这个决定的重量比她想象的要沉得多。
而此刻在京州城的另一头,李达康正站在沙瑞金办公室那扇厚重的木门前,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沙瑞金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像是从一口古井里打上来的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李达康推门进去的时候,沙瑞金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看到他进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达康来了,坐。”
李达康规规矩矩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
他没有绕弯子,因为他知道在沙瑞金面前兜圈子纯粹是浪费时间,这位省委书记虽然来汉东时间不长,但明显是擅长权术的人,不能在他面前耍小心思。
“沙书记,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想向您汇报。”李达康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少有的谨慎和收敛。
沙瑞金放下手里的文件,身子往后靠了靠,做了个请的手势:“你说,我听着。”
李达康斟酌着措辞,像是在拆一颗雷,每一句话都要小心翼翼地避开引信:“是关于蔡成功那个案子的,沙书记想必也听说了,昨晚侯亮平同志把蔡成功扣在省检察院审了一整夜,今天早上才放人。”
沙瑞金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我听说了,你继续。”
李达康观察着沙瑞金的脸色,见他没有表现出明显的不耐烦或者反感,心里那块石头稍微松动了一点点。
他继续说道:“沙书记,蔡成功这个案子背后牵扯的东西比较复杂,他现在虽然人在京州市公安局的留置室里,但侯亮平手里有一份笔录,我担心……”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个省略号里的内容已经足够丰富了。
沙瑞金接过话头:“你担心那份笔录里涉及的人,会对你造成影响?”
李达康没有否认,坦诚地点了点头,这时候藏着掖着反而会让人起疑心。
他早就想好了,在沙瑞金面前,与其遮遮掩掩地打太极,不如干脆利落地摊牌,至少能博一个坦诚的印象分。
“沙书记,实不相瞒,那份笔录里很可能涉及我爱人欧阳菁。”李达康说这句话的时候,感觉自己的嗓子有点发干。
“蔡成功以前从京州城市银行贷过款,欧阳菁是副行长,审批环节有她的签字,虽然那些贷款都是按正常程序走的,但万一有人拿这个做文章,说这里面有什么利益输送,我……”
他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来,但那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了——我李达康虽然行得正坐得端,但我身边那颗雷要是炸了,我也逃不掉。
沙瑞金听完这番话,没有立刻表态。
片刻之后,沙瑞金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达康同志,你的担忧我完全理解,夫妻之间的事确实是最容易被人做文章的。”
“你跟我说实话,欧阳菁跟蔡成功之间的那些贷款往来,到底有没有问题?”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直接到李达康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汗。
他在心里飞速地盘算着该怎么回答,说没问题吧,万一侯亮平手里真有证据那是自打耳光。
说有问题吧,那等于把自己的妻子推进了火坑。
他权衡再三,最终选择了一个相对谨慎的说法:“沙书记,据我了解,那些贷款的审批手续是齐全的,流程也是规范的。”
“但您也知道,银行系统的事,有时候台面上看着合规,台面下有没有什么小动作,我确实没法百分之百保证。”
这话说得很巧妙,既没有替欧阳菁打包票,也没有直接把她卖了,留了足够的余地和退路。
沙瑞金听完,深深地看了李达康一眼。
他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什么话是实话、什么话是场面话、什么话是半真半假的烟雾弹,他一听就明白。
李达康这番表态,说白了就是——我心里也没底,但我不能明说。
沙瑞金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务实起来:“达康同志,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帮你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