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看着祁同伟这副模样,心里也不是滋味。
毕竟是带了几十年的学生,感情不是假的。
但他深知一个道理——在政治的棋盘上,同情心是最廉价的筹码。
如果祁同伟不能对他坦诚相待,那他帮了这一次,还会有下一次。
帮了下一次,还会有下下次。
直到有一天,那些被隐瞒的东西彻底暴露出来,把他高育良也一起拖下水去。
到那时候,他就算长了三头六臂也救不了祁同伟,更救不了自己。
“同伟,你不要忘了——你当年在孤鹰岭上跟毒贩枪战的时候,是个什么样子。”
高育良的语气忽然变得严肃起来,像是在给学生上最后一课。
“那时候你背后没有靠山、没有背景、没有关系,你靠的就是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和一身过硬的功夫。”
“你从孤鹰岭上活着回来的时候,整个公安系统都把你当英雄。”
“英雄是什么?”
“英雄就是在最危难的时刻,还能依靠自己的本事杀出一条血路来。”
“你现在是省公安厅厅长,手下管着好几万人,全省的治安维稳都指着你。”
“如果你遇到一点事就慌成这样、怕成这样、急成这样,那你跟当年那个跪在汉大门口向梁璐求婚的祁同伟有什么区别?”
“你丢掉的不是机会,是你自己的脊梁骨!”
这番话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祁同伟的胸口上。
他的脸色变了又变,显得很颓败。
高育良看着祁同伟这副模样,心里那点不忍又翻涌了一下。
但他知道,现在不是心软的时候。
如果祁同伟不能自己想明白、自己站起来、自己面对那些藏在暗处的危机,那他这个当老师的帮得再多也是徒劳。
“同伟,我说了这么多,你听进去了吗?”
祁同伟缓缓抬起头来,眼睛里的红血丝还没消,但眼神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涣散了。
“老师,我听进去了。”
他的声音沙哑,但至少有了几分力气。
“您说得对,我确实是慌了。”
“今晚的事我自己想办法解决,您不用操心。”
“等我把事情理清楚了,再来向您汇报。”
高育良看着祁同伟这副模样,不知道该欣慰还是该担忧。
欣慰的是他终于有了一点要独立面对问题的觉悟,担忧的是他的这种觉悟背后,会不会藏着更大的执迷不悟。
“行了,回去休息吧。”高育良摆了摆手。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天塌不下来。”
祁同伟站起身来,给高育良鞠了一躬,然后转身离开了书房。
他走出三号楼的大门时,夜风迎面扑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站在台阶上,抬头望了一眼夜空,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上车之后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而是先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慵懒中带着妩媚:“同伟,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祁同伟压低声音,语速很快。
“高小琴,蔡成功被省检察院反贪局抓了,关在审讯室里,侯亮平在连夜审他。”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钟。
然后高小琴的声音重新响起,比刚才严肃了许多:“我知道,那笔过桥贷款的事,蔡成功一清二楚。”
“他要是全倒出来,咱们都要倒霉。”
祁同伟的声音更低了:“你能不能让赵瑞龙出面,把他从检察院弄出来?”
高小琴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无奈。
“赵瑞龙?”
“他现在自身都难保,哪还有心思管蔡成功的事。”
“再说了,省检察院反贪局,那是侯亮平的地盘,赵瑞龙的触角再长也伸不到那儿去。”
祁同伟听出高小琴话里的意思,心里那点火气又蹿了上来。
“那你说怎么办?”
“就这么看着侯亮平把蔡成功的嘴撬开?”
高小琴的语气依然不紧不慢,安抚道:“同伟,你急什么?”
“侯亮平虽然抓了人,但他又不是神仙,一个晚上的时间,他能问出多少东西来?”
“再说了,蔡成功是你师弟的发小,以侯亮平的办案风格,他肯定会先打感情牌,不会一上来就上手段。”
“你先稳住,等明天天亮了,咱们再商量对策。”
祁同伟虽然觉得高小琴说得有道理,但心里那块石头始终落不下来。
他又跟高小琴低声交流了几句,然后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闭上眼睛靠在座椅靠背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今晚这一连串的事,像是一场让他措手不及的噩梦。
而现在,这场噩梦才刚开了个头。
而在省检察院反贪局那间逼仄的审讯室里,侯亮平正坐在蔡成功对面,两人之间隔着一张老旧的木桌,桌子上摆着一盏台灯和一壶已经凉透了的茶。
蔡成功坐在椅子上,双手被手铐铐在椅子扶手上,但侯亮平没有把他的手铐得太紧,留了一两指的余量,算是给这位发小留了最后一点体面。
“包子。”侯亮平开口了,声音很轻。
“咱哥俩好多年没这么面对面坐着说过话了。”
蔡成功抬起头看了侯亮平一眼,眼睛里的血丝比祁同伟的还多。
他像是熬了好几个通宵没合眼,眼袋浮肿得像是挂了两条金鱼。
“猴子,你少来这套。”蔡成功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你把我弄到这儿来,不就是为了审我吗?”
“来吧,有什么话你尽管问,我蔡成功光棍一条,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侯亮平被蔡成功这副虚张声势的模样逗得想笑,但他忍住了。
他知道蔡成功这是在给自己壮胆,越是表现得满不在乎的人,心里越藏着见不得光的东西。
“包子,你别紧张,咱哥俩今天不聊案子,就聊聊天。”
侯亮平往前探了探身子,把声音压得更低了。
“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在胡同里,咱俩跟张大头他们打架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