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地开口了。
“达康书记刚才说，他跟易学习同志在金山县搭过班子。”
“这件事，我正好也知道一些。”
“既然话都说到这儿了，不如把当年的事情摊开来，让在座的同志们评评理。”
李达康一听这话，脸色陡变。
他万万没想到高育良会在常委会上把金山县的老黄历翻出来。
那件事都过去多少年了，高育良居然还记着，而且看这架势，分明是有备而来。
“育良书记，那都是陈年旧事了，跟今天的会议没什么关系吧。”李达康急忙阻拦。
“怎么没关系？”高育良反问道。
“你刚才不是说易学习同志是头倔驴吗？”
“那我们就来看看，这头倔驴当年是怎么对待你李达康同志的。”
“大家可能不知道，达康书记之所以能有今天，跟易学习同志有着莫大的关系。”
高育良环顾四周，悠悠说道：“我给大家讲一个故事吧。”
“这个故事，要从二十年前的金山县说起。”
高育良站起身来，像极了当年在汉大讲台上授课的模样。
“金山县是汉东省级特困县，穷得叮当响。”
“地处山区，交通闭塞，县城到最近的地级市要走大半天盘山公路。”
“当地老百姓种出来的核桃、板栗、茶叶，卖都卖不出去，只能烂在地里。”
“二十年前，金山县上任了三个年轻干部。”
“县委书记易学习，县长李达康，副县长王大路。”
“三个人都是三十来岁的年纪，干劲十足，一心想着要改变金山县的穷面貌。”
高育良讲到这里，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李达康。
李达康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手握成拳，指节泛白。
“其中，达康书记最激进。”
“他力主全民集资修建乡镇公路，喊出了要致富先修路的口号。”
“这个口号当时在汉东传得很响，到处都在学习。”
“可问题是，金山县的老百姓太穷了，穷得连集资款都交不起。”
“当时定的集资标准是——公职人员每户十块，普通村民每户三块。”
“听着不多，可对于金山县的赤贫村民来说，三块钱就是一家人个把月的盐钱。”
“易学习和王大路都劝李达康放缓节奏、量力而行。”
“可李达康当时已经听不进去了，他一意孤行，强行推进。”
“为了逼各村完成集资任务，李达康连日召开超长动员大会。”
“全县唯一的一辆吉普车成了他的督战工具，天天下乡、村村施压，搞得基层干部苦不堪言。”
“结果呢？”
高育良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在座的常委们留出想象的时间。
“结果就是出事了。”
“集资款的问题也越闹越大，上面派了调查组下来，工程全面停摆，追责程序即刻启动。”
“问题出在谁身上？”
“出在县长李达康身上。”
“冒进高压的是他，方式粗暴的是他，忽视群众承受力的是他。”
“按照当时的责任划分，李达康作为主要推动者，应当承担主要责任。”
高育良话音未落，李达康已经霍然站了起来。
“高育良！你这是含沙射影！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你现在翻出来说什么意思——”
“达康同志，别急嘛。”高育良笑着摆了摆手。
“我话还没说完呢。”
“正是在这个危急关头，发生了两件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
“第一件——县委书记易学习主动向调查组揽下了主要领导责任。”
“第二件——副县长王大路以直接分管责任人的身份引咎辞职。”
“他们一个承担了本不该由他承担的责任，一个押上了自己的政治生命。”
“为的是什么？”
“为的是保住李达康。”
高育良说到保字的时候，刻意加重了语气。
“因为他们两个人私下商量之后，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李达康虽然冒进，但他是三个人中唯一有能力把路修完的人。”
“如果把他拿掉，金山县的公路就会彻底烂尾，百姓永远脱不了贫。”
“所以他们选择了牺牲自己，保住李达康。”
高育良讲完这段往事，会议室里安静极了。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个三十年前的故事震住了。
就连沈如晦也不由得在心中感慨——易学习和王大路这二位的胸襟，确实是常人难以企及的。
“达康同志，你说易学习是一头倔驴。”
高育良缓缓坐下，目光温和地看向李达康。
“可你告诉我——如果没有这头倔驴当年替你扛下责任，你李达康今天还能坐在这里，跟我讨论什么京州市委副书记的人选吗？”
“易学习同志，是你的恩人啊。”
“你现在一口一个倔驴，甚至反对提拔他，这是不是有些恩将仇报的味道了？”
高育良这番话说完，大家的目光都聚焦在李达康身上，等着看他如何接招。
李达康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胸口剧烈起伏，硬是蹦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直到片刻之后，他才猛拍了一下桌子，怒吼道。
“高育良！你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我李达康再不堪，也不会恩将仇报！”
“我反对易学习，是为了工作，是为了京州的发展大局！”
“我跟易学习之间，没有私人恩怨，只有工作上的分歧！”
“你把二十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翻出来，说得像我李达康欠了他易学习天大的人情似的。”
“我告诉你，金山县的事，责任到底在谁，不是你高育良三言两语就能下定论的！”
“你汉大帮的人被我挡了路，你心里不痛快，别拿金山县的旧事当枪使！”
李达康这番话虽然嗓门够大，但底气明显不足，甚至已经失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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