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这话，合上书走出书房，让司机备车去京州市委。
从省委三号楼到京州市委大院，路上的雨越下越密了，打在挡风玻璃上像是有人在用沙锤敲打着什么节奏。
高育良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脑子里反复推演着待会儿见到李达康之后该怎么开口、怎么施压、怎么把蔡成功从那个留置室里弄出来。
他心里很清楚，李达康不是省油的灯，此人虽然在常委会上接连受挫，但在自己的地盘上还是说一不二的硬茬子，要想让他乖乖放人，光靠施压是行不通的。
必须有足够硬的道理、足够强的依据、足够多的筹码，才能让李达康低头。
车子在京州市委大院门口停下的时候，高育良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让司机直接把车开进去，而是让车停在门口，自己撑着一把黑伞下了车，踩着湿漉漉的地面走进了大院。
这姿态看似随意，其实是刻意为之的。
他是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到京州市委来办事，要是大摇大摆地把车开进去，别人会说他是来摆架子的。
要是一路走进去，别人会说他是来微服私访的。
官场上的分寸感，就在这一停一进之间。
高育良推开李达康办公室门的时候，李达康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发愁，看到高育良进来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来：“育良书记？您怎么来了？”
那语气里的惊讶是实打实的，不是装出来的。
他确实没想到高育良会亲自登门，以他们两人在常委会上剑拔弩张的关系，高育良主动到他办公室来，那绝对是有大事。
高育良把黑伞靠在门边，自己找了张沙发坐下，脸上挂着那种他标志性的温文尔雅的笑容：“达康书记，冒昧登门，没打扰你工作吧？”
李达康重新坐下，心里那根弦已经绷紧了，嘴上却还是客客气气的：“育良书记说哪里话，您能来我这儿，蓬荜生辉嘛。”
高育良开门见山，不打算绕弯子：“达康书记，我今天来是为了一件事，蔡成功那个案子，京州市公安局已经扣了他两天了，按说先期处置的时间也该到了。”
李达康听到这话，心里咯噔了一下，果然是为了蔡成功来的。
但他面上不露分毫：“育良书记，蔡成功涉及一一六事件，那件事发生京州地界上，影响极其恶劣，我们市局作为属地公安机关，有责任也有义务把这个案子查清楚。”
高育良听了这番话，不紧不慢地开始了他的攻势：“达康书记，你这话说得有道理，但不全对。”
“一一六事件确实是发生在京州地界上，但它的影响已经超出了京州范围，全省上下都在关注，上面也在关注。”
“按照相关规定和惯例，这种性质的恶性事件，由市局先期处置是合理的，但后续的全面侦办工作，应该由省厅来统一协调。”
“毕竟省厅掌握的资源和权限比市局要广得多，跨部门协调的能力也更强。”
高育良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李达康留出消化信息的时间。
然后他换了一种更温和但更有力的语气：“再说了，蔡成功被你们扣了两天了，审出什么结果来了没有？”
这个问题戳到了李达康的痛处，蔡成功那小子自从进了留置室就一个字都不肯说，活像一只扎了嘴的葫芦，你问十句他答一句不知道，你问一百句他答一句不清楚。
市局的干警们轮流上阵审了两天，愣是没从他嘴里说出半句有用的话来。
李达康心里那个憋屈啊，但他嘴上不能认输：“育良书记，审案子总要有个过程，蔡成功这个人比较狡猾，心理防线比较硬，需要多磨一磨。”
高育良听了这话，笑了一声：“达康书记，你说得对，审案子确实需要时间。”
“但时间也是有成本的，早一天突破就能早一天还原事实真相，就能早一天给社会一个交代。”
“你也知道，上面一直盯着汉东的态势，一一六事件性质这么恶劣，如果迟迟没有一个明确的调查结论，到时候上面问起来，你不好交代。”
这番话说得软中带硬，绵里藏针，每一句都踩在组织程序和工作效率的交界线上。
李达康沉默了。
他心里清楚，高育良这次是来真格的了，不像是随便敲打几句就走人的架势。
一一六事件确实属于全省关注的恶性事件，由省厅接手侦办从程序上说完全站得住脚。
而且蔡成功在市局关了两天确实一个字没吐，这个事实摆在桌面上，他李达康也拿不出过硬的理由来反驳。
更让李达康感到压力的是高育良话里的分量。
高育良说的上面，不光是指沙瑞金的省委班子，还包括更高层面那些手眼通天的角色。
如果一一六事件的调查真的因为京州市局办事不力而迟迟没有进展，到时候追责下来，他李达康确实首当其冲。
但李达康也不是吓大的。
他在官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经验相当丰富。
高育良虽然来势汹汹，但真要让他就这么乖乖交人，那也太小看他李达康的骨气了。
“育良书记，您说的这些我都听进去了，也认真思考过了。”
李达康坐直了身子，语气变得不卑不亢起来。
“一一六事件确实是全省性的，由省厅接手从程序上讲是合理的，这一点我不否认。”
“但蔡成功这个人情况比较特殊，他跟我们京州的一些重要案件、重要人物有多重关联，一旦移交给省厅，这些关联线索的处理就会面临跨部门的协调问题。”
“到时候如果因为交接不畅导致某些关键证据流失、某些重要线索中断，这个责任谁来负？”
李达康这番话说得也很硬气，他没有直接拒绝移交，而是抛出了一个看似客观合理、实则暗藏杀机的问题——移交之后出了问题谁负责？
这招釜底抽薪用得确实漂亮，高育良心里也不得不承认，李达康这家伙在保护自己地盘这件事上确实有两把刷子。
但高育良既然亲自出马了，就不会被这三言两语轻易打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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