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天空飘起了细密的雨丝,打在脸上凉飕飕的,像是老天爷在提醒他:这一步迈出去可就回不了头了。
他大步走进了省委三号楼。
吴惠芬开的门,看到祁同伟严肃的表情,就知道事情不小,侧身让了路。
高育良正在书房里翻一本《明史》,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嗯,今天总算有点人样了。”他说了这么一句。
祁同伟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老师在说他的状态——不再是昨晚那种慌乱到失态的模样,而是一种豁出去了的决绝。
“老师,我今天来,是来跟您坦白的。”祁同伟在高育良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
高育良合上手里的书,看着祁同伟这副破釜沉舟的模样,心里的气已经消了大半。
他太了解这个学生了,祁同伟愿意主动坦白,说明他确实走投无路了,也说明他最终还是选择了信任自己。
“你说吧,我听着。”
祁同伟像是要把积压了许久的秘密全部从肺里翻出来:“老师,蔡成功那笔五千万过桥贷款的事,高小琴确实牵涉其中了。”
他说出高小琴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有些发颤,但到底还是说出来了。
“山水集团吞并大风厂股权的那套操作,是丁义珍牵的头,高小琴具体操办的,我当时……我当时因为想从山水集团那边拿一笔赞助,帮公安厅改善一下办公条件,就通过刘新建的关系帮着给牵了牵线。”
祁同伟说到这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不是直接参与者,但我确实知道一些内情。”
高育良听完这番话,没有立刻表态,而是慢悠悠地喝了茶,像是在用这个动作为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
他在心里飞快地分析着祁同伟这番话的真实性和其中蕴含的风险等级。
高小琴牵涉其中,这个倒不算意外,山水集团那些项目从拿地到开发到融资,桩桩件件都透着猫腻,高小琴作为操盘手怎么可能干净得了。
真正让高育良警惕的是祁同伟表述的牵线。
牵线这个词可大可小,往小了说就是介绍认识、搭个桥、递个话,往大了说就是居中斡旋、两边传话、在关键环节上施加影响。
以祁同伟的职务和能量,他这个牵线到底牵到了什么程度,只有他自己心里最清楚。
但高育良没有追问,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反而不好。
他只需要知道这件事确实可能烧到祁同伟身上,而祁同伟是他的学生,是他汉大帮在公安系统的旗帜,这面旗不能倒。
“同伟,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了。”高育良终于开口了,声音不疾不徐。
“你这次肯跟我坦诚相告,说明你终于想通了,也说明你还把我这个老师当回事。”
祁同伟听了这话,眼眶微微有些发热:“老师,我昨晚回去想了很久,想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世上只有您是真的对我好的,其他人要么是利用我,要么是等着看我倒台。”
高育良摆了摆手:“行了,别煽情了,说正事。”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蔡成功现在关在京州市公安局的留置室里,李达康的地盘上,你想把人弄出来,常规手段是不行的。”
祁同伟连连点头:“我知道,所以才来求老师您出面。”
“我出面也不是不行。”高育良话锋一转,像是在下一盘早就布好了局的棋。
“但你得配合我演一出戏,我不能平白无故地去跟李达康要人,那显得我高育良没事找事。”
“得有一个由头,一个让李达康没法拒绝的由头。”
祁同伟眼睛一亮:“老师您说,我该怎么配合?”
高育良推了推眼镜,露出了他标志性的和煦笑容,那笑容在书房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高深莫测。
“一一六事件虽然发生京州地界上,但它的性质是全省恶性事件,涉及面广、影响大、关注度高。”
“按照相关规定,这种全省性的恶性案件,可以由省厅直接管辖,京州市公安局只负责先期处置,后续移交给省厅统一侦办。”
“这个话从你嘴里说出来不合适,但我说出来就名正言顺。”
高育良想了想,像是在为自己的谋划润色:“我是省委专职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是政法系统的主管领导,我要求京州市公安局把蔡成功移交给省公安厅,李达康就算心里一万个不愿意,也没有合适的理由拦着。”
“他要是拦了,那就是公然违抗省委领导的意见,就是越权,就是不讲规矩。”
“他李达康在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这个道理他拎得清。”
祁同伟听了老师这番谋划,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竖起大拇指,由衷地赞叹道:“老师,您这招太高了!李达康要是敢拦,那就是他不讲政治!”
“他要是不敢拦,那蔡成功就到了咱们手里,到了咱们手里,咱们就有的是办法让他闭嘴!”
高育良看着祁同伟这副眉飞色舞的模样,心里那点担忧虽然还没完全散去,但至少踏实了一些。
他摆了摆手,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同伟,我帮你这一次,但你要记住——事不过三,如果下次你还有事瞒着我,那就别怪我不讲师生情分了。”
祁同伟连连点头,拍着胸脯保证:“老师放心,从今往后我祁同伟对您绝无半句假话!要是再犯,天打雷劈!”
高育良被这句赌咒发誓逗得哭笑不得,这种狠话说得越狠的人,往往越容易再犯。
但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站起身来整了整衣领:“行了,你先回去,李达康那边我去说。”
祁同伟如蒙大赦,欢天喜地地告辞走了。
高育良站在书房窗前看着祁同伟的车驶出三号楼的院子,把那本《明史》重新翻开,自言自语了一句:“张居正当年也是靠着他老师的提携才走上权力巅峰的,可最后呢?”
“师生之情固然可贵,但也要看对方值不值得你下注,但愿祁同伟这次是真的开了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