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沙发上,把欧阳菁的话掰开揉碎了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掂量。
王大路当年替他扛了金山县的责任,这件事他李达康一辈子都欠着,欧阳菁这些年跟王大路的往来,他虽然没有深究但心里也清楚。
如果欧阳菁出国之后侯亮平那边再查那些贷款的事,他李达康多多少少还需要一个能替他挡一挡的帮手。
王大路在京州商界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手里的资源和人脉确实用得着。
给大路集团一个竞标机会,表面上是还人情,实际上也是在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好,我答应你。”
李达康终于开口了,语气像是在做一桩极其重大的政治决断。
“光明峰项目二期的配套工程,我会让人重新审核大路集团的投标资格。”
“只要他们的资质和方案没有问题,我不会刻意阻拦。”
“但你要明白,我只能保证给他们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不能保证他们一定能中标。”
“如果大路集团的方案确实不如其他投标方,我不能硬把项目塞给他们。”
“那叫以权谋私,那叫假公济私,那叫给自己挖坑。”
欧阳菁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丝难得一见的满意:“有你这句话就够了,王大路不是那种靠关系吃饭的人,他要的只是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
“只要让他进了围,剩下的他自己有本事搞定。”
“我只希望你能说到做到!”
李达康站起身来,整了整西装的下摆。
“那就这么定了,明天早上九点,在我家签离婚协议。”
“我已经让民政局的人明天上午上门来办手续,你带好身份证和结婚证。”
“手续办完之后,你就安心出国陪佳佳,别再掺和京州这些破事了。”
欧阳菁跟着站起来,两人站在客厅里,隔着三步的距离对视了一眼。
这一眼里有释然,有决绝,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李达康,咱们夫妻一场,走到今天这一步,我不怨你。”
欧阳菁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但有一句话我得跟你说清楚——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爱惜自己的羽毛了。”
“爱惜到连身边的人都顾不上,连枕边人都可以随时舍弃。”
“这样活着,不累吗?”
李达康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转身走出了帝豪园别墅。
夜风裹着细密的雨丝扑面而来,他撑开伞走进了夜色中,步伐比来的时候沉重了几分。
他坐进车里对司机老王说了句:“回家。”
然后靠在后座上闭上了眼睛。
他在脑子里把今晚的对话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盘算着明天签完离婚协议之后的计划。
欧阳菁出了国,侯亮平那边的调查就断了线,蔡成功那份笔录再怎么折腾也折腾不出浪花来。
至于大路集团的竞标资格,给就给吧,反正又不是白送项目,让他们进围竞标顶多算个顺水人情。
等欧阳菁走了,他李达康就彻底跟那段纠葛说再见了。
往后的日子就是干干净净、清清白白、一心一意地搞发展抓经济。
可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闭目养神盘算着这些如意算盘的时候,京州城的另一头,有一个人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省检察院反贪局的办公室里,侯亮平把面前的拘捕申请材料翻来覆去看了十八遍。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往前一步是万丈深渊,往后一步是追兵逼近。
“季昌明这个老滑头!”
侯亮平把材料往桌上一拍,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焦躁。
“丁义珍的教训还不够深刻吗?”
“非要等到人跑了才后悔!”
陈海推门进来,看到侯亮平这副模样就知道情况不乐观。
“季检还是不签字?”
“不签。”侯亮平站起身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步子又急又重。
“他说要先向省政法委汇报,要先跟沙书记通气,要先走完所有程序。”
“等他走完程序,欧阳菁早就飞到太平洋上空了!”
陈海也皱起了眉头,他是经历过丁义珍出逃事件的人,那种眼睁睁看着嫌疑人溜走却无能为力的感觉至今记忆犹新。
“那怎么办?”
“总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吧?”
侯亮平停下脚步,像是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我找沈部长,让他出面给季昌明施压。”
“只有沈部长那种级别的领导出马,才能让季昌明那个老滑头松口。”
他掏出手机翻到陈东临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陈东临沉稳的声音:“侯局长,这么晚了找沈部长有什么事?”
侯亮平开门见山:“陈处长,我需要向沈部长汇报一件紧急情况。”
“季昌明检察长迟迟不肯签字批准拘捕欧阳菁,我怕拖下去会重蹈丁义珍案的覆辙。”
“请陈处长帮忙转达,希望能尽快安排我跟沈部长见一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钟。
然后陈东临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客气。
“侯局长,实在不巧,沈部长今天下午去京城出差了,预计要三天后才能回来。”
“走得很急,上面临时通知的,连我们办公厅都没来得及多做安排。”
侯亮平愣住了,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桶冰水。
“去京城了?”
“什么时候走的?”
“今天下午三点多的航班。”
陈东临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段台词。
“沈部长走的时候交代过,这几天部里的日常工作由李副部长主持。”
“如果有紧急情况,可以向李副部长汇报,也可以等沈部长回来之后再处理。”
“现在谁也联系不上沈部长,爱莫能助了。”
侯亮平有点懵了。
他在心里飞速盘算着这个时间点的巧合程度——沈如晦早不走晚不走,偏偏在他最需要施压的时候走了。
这到底是真出差,还是故意避开的?
如果是故意的,那沈如晦为什么要避开?
是不想卷入拘捕欧阳菁这件事?
还是另有别的考量?
侯亮平的脑子转得飞快,但他没有把自己的疑虑表露出来。
“陈处长,沈部长有没有说什么时候能联系上他?”
“暂时联系不上。”陈东临的语气依然波澜不惊。
“沈部长去京城是参加一个重要会议,会议期间通讯管控比较严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