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组织上会怎么看我?”
“外人会怎么传我?”
“我不能冒这个险。”
这番话掷地有声,逻辑严密,无懈可击。
但落在欧阳菁耳朵里,却比吞了一整盒图钉还要难受。
她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显得很委屈和不甘。
“李达康,你知道金山县那些年我和佳佳是怎么过来的吗?”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像是堤坝上的裂缝正在一点点扩大。
“你当县长的时候,天天在外面跑工地、下乡镇,十天半个月不回家。”
“佳佳发高烧烧到四十度,我一个人抱着她走了五里路去乡卫生院。”
“路上黑灯瞎火的,连个手电筒都没有,我摔了两跤,膝盖全磕破了。”
“你那个时候在哪儿?”
“你在工地上跟施工队喝酒,说那条路必须在雨季之前打通。”
“佳佳的肺炎住了半个月院,你来看过几次?”
“两次!”
“一次是入院那天,一次是出院那天。”
“你连陪她在医院睡一晚上都不肯!”
李达康的脸色变了又变,那些旧事像是一根根锈迹斑斑的铁钉,被人一颗一颗地从记忆深处拔了出来。
他想说点什么来辩解,却发现那些辩解在事实面前苍白得像一张被雨水泡烂的纸。
“那时候工作确实忙……”
他的声音干巴巴的,连自己都觉得没有说服力。
“你忙?”
欧阳菁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半个调,像是一根绷紧的琴弦被人猛地弹了一下。
“你忙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你那条公路,是你那个县长,是你李达康的政绩!”
“在你心里,金山县那条破路比女儿的健康重要,比妻子的辛苦重要,比这个家重要一万倍!”
“后来你升了市委书记、升了省委常委,官越做越大,回家的次数却越来越少。”
“佳佳从小到大,你陪她过过几个生日?”
“一只手数得过来!”
“她出国读书那天,你连机场都没去送。”
“你那天在开什么会?”
“开发区的一个招商会!”
“你李达康的招商会比女儿的前程还重要!”
李达康被这番连珠炮轰得脸上挂不住了。
他往后靠在沙发靠背上,像是在寻求一个支点来撑住自己摇摇欲坠的尊严。
“欧阳,你说我不顾家,我承认。”
他抬起头来,用一种努力维持镇定的语气开口了。
“但我每个月的工资可全都交给家里了!”
“一分钱都没留过!”
“你算算这些年我交了多少钱,够不够佳佳出国读书的学费?”
“我虽然人没到,但钱到了!”
“你别把我说得像个甩手掌柜似的!”
欧阳菁听了这话,竟然笑了。
那笑容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荒谬感,像是在看一个考试考了零分还在大言不惭宣称自己努力过的学生。
“你那一万多的月工资,也好意思拿出来说?”
她摇了摇头,那动作缓慢而嘲讽。
“李达康,你一个省委常委的工资,加上各种补贴乱七八糟的,到手能有多少?”
“撑死两万块出头。”
“你知道我一个月工资多少吗?”
“副行长的基础工资加上绩效奖金和各种补贴,一个月少说也有十来万。”
“你那点工资,连我的一半都不到!”
“你那些年交的钱,加在一起都不够我在帝豪园交一年的物业费!”
“你拿什么来养家?”
“拿你那点组织上发的死工资?”
李达康听到这话,脑子里的警报器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
他坐直了身子,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像是猎犬闻到了猎物身上的气味。
“欧阳,你一个银行副行长,工资怎么会那么高?”
他的声音比刚才冷峻许多。
“城市银行的薪资标准我虽然不太清楚,但一个副行长的工资绝对到不了十几万的水平!”
“你是不是……”
他没把话说完,但那没说出口的半句已经沉甸甸地悬在了两人之间的空气中。
欧阳菁的脸色瞬间变了,像是被人冷不丁泼了一盆冰水。
她下意识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用那个动作来掩饰自己一瞬间的慌乱。
但那一闪而过的慌乱还是被李达康捕捉到了。
“我是说,加上各种补贴……”
欧阳菁的声音明显虚了几分,底气不足得像是一根被大风吹歪的芦苇。
“银行系统这几年效益好,绩效奖金确实比较高……”
“绩效奖金?”
李达康追问了一句,目光紧盯着欧阳菁的眼睛,像鹰隼盯着地上的猎物。
“京州城市银行的年报我看过,你那个分行去年的利润增长率只有百分之三点几。”
“按照银行系统的绩效核算标准,百分之三的增长率能发多少奖金?”
“你真当我不懂财务?”
欧阳菁被问得有些慌了,她放下茶杯,转移了话题。
“行了行了,不说这个了。”
“既然你要离婚,那我也不是那种死缠烂打的人。”
“但有一个条件,你答应了我才签协议。”
李达康警觉地挑了挑眉:“什么条件?”
欧阳菁恢复了平静,目光直视李达康,语气也变得笃定起来。
“光明峰项目二期正在招标配套工程,我听说大路集团也参与了投标,但你在初选阶段就让人把大路集团刷了下来。”
“我的条件很简单——给大路集团一个机会,让他们重新进入招标流程。”
“至少让他们在公开公平的条件下参与竞争,而不是连门槛都不让人家迈进。”
李达康皱了皱眉:“这是两码事,招标有招标的规矩……”
“你少来这套!”欧阳菁打断了他。
“你李达康在京州说一不二,一个项目的招标流程你一句话就能改!”
“王大路当年替你背了金山县那口黑锅,替他女儿李佳佳跑了这么多年的腿,你现在连一个竞标机会都不肯给他?”
“你要是连这点人情都不肯还,那你李达康就真是个刻薄寡恩之人!”
“我这话放在这里,你爱听不听。”
李达康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