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沈暮带着大家继续往沧澜城走去。
某一天夜里，林霜英，吃过饭，在帐篷门口坐着，她盯着一处，那是一只沙兔，灰色的毛，刚从洞里钻出来，四处张望的。灰团在边上，它扯着林霜英的衣摆。
沈暮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帐篷边，他背对着林霜英坐了下来。
“你很像我的未婚妻。”他说，还是背对着。
林霜英，转过头，没说话。
“她和我最好的朋友一起离开了。”他停了下。
“我发誓，下次再见到，一定要杀了他们，所以我躲进了沙漠。”他越说声音越低。
”你知道，人的心为什么藏在身体的最深处吗？因为怕被人看见。“他像说给自己听。
”我羡慕你们俩，但，我不妒忌，因为我知道，好的东西不应该属于我。“
他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砂粒，转头走了。走得很慢。
林霜英愣住，没动。等他走了半天了
，然后突然说了句：“你不是说给我听吧？神经病。”
然后飞快钻进帐篷里，放下帘子。
越往北走，沙漠慢慢消失了，不再是那种一望无际的、让人绝望的黄。沙子下面开始露出土，灰黄色的，硬，踩上实的。偶尔有一丛草，灰绿色的，叶子是针状的，不长，一丛一丛地趴在沙地上，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地面硬了，沙飞不起来了。
接着继续走，沙子几乎没有了。地上全是碎石，灰的、褐的、白的，大小不一，踩上去哗啦哗啦响。走起来更累了。
大家发现了干沟，一道一道的，是水曾经走过的痕迹，现在干了，沟底裂着口子，手指能插进去。偶尔沟底有一小片湿的沙子，颜色比别处深。
有经验的人蹲下去挖，挖到一臂深，渗出水来。不多，浑的，带沙，但能喝。
没有人笑。大家看着那个坑，看了很久。
最后，他们看到了站起来的树。不高，歪歪扭扭的，树干是灰褐色的，叶子稀稀拉拉，黄了大半。风从树梢穿过去，有声音了是沙沙的、像有人在翻书。
树下有影子。走了那么久，第一次有影子。沈暮走到树底下，靠着树干坐下来。在影子里待一会儿。
有人捡了一片树叶，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太久没见过绿色的东西了。他把树叶夹进衣服里，带着走。
· 树多了，从一棵一棵变成一片一片。
· 路从碎石路变成石板路。石板被磨得光滑，
· 一座城出现了。
· 墙在远处就先看见了。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底下里面的黄色。像人身上的痂被一块一块揭掉。
· 好几处，土墙塌了下来，在下方堆着，顺着雨水，摊开一大片。
· 沈暮皱着眉。
· 南门城门还在。门板只剩下一半，原本涂了红色漆，漆早没了，但是颜色还能看得到，被风啃得坑坑洼洼，另一半，散落在地上，散得四分五裂。
里面有人。
很多。沿着城墙根，一溜一溜地坐着、躺着、蹲着。老的、病的、抱着孩子的女人、断了腿的男人。他们看见有人进来，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没有人问“你们是谁”。没有人站起来。他们只是看了一眼，确认不是死亡军团，然后继续低着头，等。
· 一个老人靠在墙上，怀里抱着一把刀，刀鞘没了，刀刃上全是缺口，锈了。他闭着眼，不知道是睡了还是没睡。听见脚步声，眼皮动了一下，没睁开。
· 一个女人蹲在墙根底下，怀里抱着孩子，孩子睡着了，脸埋在她肩窝里，只露出半只耳朵。她手里攥着一个布袋，布袋瘪的，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 沈暮走到了城中央。那里有一口井，
· 有许多人在那里排队。水桶抬来了，排队的人开始往前挤。有人在喊“排队排队”，声音被淹没了。大家争着把碗伸到桶边，后面还有人推了，水到处撒了。
还有两个人为了一个位置打起来了。一个按住另一个的头发往墙上撞。大家看着，没人拉。打完了。赢的那个蹲在地上喘气，输的那个靠在墙根，嘴角有血，没擦。没有人看他们。水桶还在原地，桶底空了。
那人站在那里，看着洒在地上的水，没说话。
沈暮走了上去，那人看着他没说话。
沈暮先开口：”请问下，也是来避难的吗？“
那人还是没说话。
沈暮站着，没走。他站了一会儿，又说：“这里躲得了吗？”
那人这次开口了。声音不大：“大家都没地方去，这城四处都破着，根本挡不住。”
后来沈暮知道他叫孙珏。这里的人来自四面八方。
沈暮站在那里，看着这些人。他张了一下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说：“先找地方住下吧。”声音不大。
林霜英找了个高处的房子，那间石头房，不大，没门，当她进去的时候，地板上坑坑洼洼，大部分都是土，脚踩下去，粘。她没皱眉，
她盯着那个朝着南的窗户，笑了。
像一朵梅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