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内,大家互相传递着讯息。从城南到城北,从城东到城西。
城门口。吴永走进来,他让身后跟着那匹骨马待在城门外,自己牵着林霜英进了城。城内的人似乎不敢相信,他们看着吴永,看着城门外的马,看着马上的骷髅。有人往后退了一步,不知道吴永是不是还是那个吴永。或者他才是被控制的那个。
沈暮走过来,认真地看着吴永说:“没事了?。”
吴永点了点头。
沈暮看着吴永的表情,顿时喜笑颜开,对着身后的钱德厚说:“去把剩下的东西都搬出来。“他顿了下,转过身,对身后的大家说:”大家晚上过来,吃顿饱的。”
钱德厚拿起账本,写着什么,或者是算着什么。他算完了,把笔塞进怀里,账本合上,站起来。他没说话,转身走了。
人群中,似乎才慢慢反应过来,像水渗进沙子里,从一个人到另一个人,从一张脸到另一张脸。,有些是开怀大笑,嘴咧得老大,露出缺了牙的牙龈,有些,在哭,但是是开心的。有些也哭,失去的太多,说不出口,哭出来,就好了。有人没动。他们蹲在城墙根下,靠着墙,在考虑接下来的日子。赵宇扶着他妈,笑得可开心了,她妈也笑,她看到他终于笑了。
灰团蹲在老梁的身边,啃着煮饭的老梁右手拿着的那一块肉,老梁左手已经没了,但是他笑得比其他人都开心。
傍晚,城中央,烟垂着,没风,下面连着2口大锅,锅里白色的汤,沸腾着,翻滚着,显得格外开心。四周的路,没清,就清出这么一块,能看到土。
边上站的还是老梁,钱德厚不让他来,他不肯,两人还差点干了起来。
沈暮不说话,安静地坐在边上。坐的是石头,城墙根下捡来的,搬过来。看着抬头纹比之前深多了。
四周火把点了起来,来人了,从四面八方,陆陆续续过来,安安静静,端着自己的吃饭的家伙,挨个过来盛汤。看着汤从勺子流下来,脸上的笑收不住。
大家围着一圈,一圈不够再来一圈,喝着汤,吃着自己带的干粮。
没人说话,在等,等该说的人来说。
吴永和林霜英坐在沈暮边上,喝着汤,靠得很近。
“你当城主。”沈暮看着吴永,直接说。
吴永端着碗,没放,也没喝。他看着沈暮,沈暮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一碗汤的距离。
“我不当。”吴永低着头。
沈暮没着急,他放下碗,站了起来“城是你守的。”
“我没当过。”吴永说。
沈暮说,“你在那就行。”他还看了一眼四周。
没人说话,也没人喝汤。
除了林霜英。
大家看着吴永,灶台边的火还烧着,锅里的汤还冒着热气。
吴永抬头,看着沈暮。
他站起来,把碗放在灶台上。老梁接过碗,放在一边。
吴永转过身,看着那些人。他张了一下嘴,没出声。
他想起了铁头爹说的。
吴永低头看了一眼林霜英,看到林霜英正看着他。
“行吧。”然后坐了下来。
沈暮听到了,嘴角动了一下,然后拿起碗继续喝汤,汤凉了,喝了一大口,直接一口气就喝完了。
慢慢地,火把越烧越短,人们吃饱了,站了起来,各自回常待的地方去了,墙根下,草地中.....躺着,蜷着,靠着,看起来和倒下去的那些人没啥区别。
钱德厚走得比较早,没和任何人说。
沈暮眼睛微闭,头慢慢垂下来。没人来打扰他。
晚上吴永和林霜英拉着手,回到家,他们还特地饶了一圈,城南看了一眼,骷髅和马,看他们还在,像稻草人站在黑暗中,就放心地回家了,吴永推开门,直接走进去,一屁股坐在那个朝南的阳台边,推门时门口的门板发出点声,林霜英跟在后面,她摇了下门板,似乎有点松,她皱了下眉,然后走到床边,靠墙的床角下,拿起一个小篮子,取出一条绳子,然后走了回去,绳从门板边留的洞穿过去,跟门框绑牢。拉了下,好多了。
然后走到桌角,端起了一盆早已准备好一盆水。放桌上。
“洗手。”
吴永起来,照做,突然一把把林霜英搂过来,腰很细,然后在额头上亲了一口。
林霜英没躲。
灰团蹲在门口,看到他们,就把头扭到一旁,趴下了。
第二天,刚亮,沈暮就来了。他没敲门,站在门口。灰团趴在门槛上,听见脚步声,耳朵动了一下,没睁眼。沈暮蹲下去,伸手摸了摸灰团的头。灰团没躲,也没蹭。吴永看见了他,没急,擦了把脸,套了件衣服,走了出去。
“走,商量点事。”他说着,还往房间里张望。
“走。”吴永把门一带,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走。
林霜英,坐起身,灰团马上跳她身上,阳光照在朝南的窗户。
她发现那个挤在一个破了口的陶罐里,黄色的小花,边上多了个花骨朵。她连忙起身,把陶罐往前推了推,那里光足。
第八十四章
他俩来到之前在沙漠里的帐篷,沈暮把它搬过来。
吴永看到沈暮帐篷里站着一个人。她似乎一直都在,从市集到沧澜城,从沙漠到城墙,她一直在。没人知道她叫什么,没人问过。沈暮从来不叫她,她也从来不叫沈暮。
怪不得,他的帐篷里每天整齐如新。
沈暮让吴永坐下来,又让那女的泡了2杯树叶茶,那女的没说话,烧水去了。
”那骷髅和马怎么会听你的?“沈暮直接问,估计他纠结了好久。
吴永笑笑没说话,端起那杯树叶茶喝了一口,没接话。
沈暮没继续问,他问:”你以前住哪里。“
”临渊。“吴永如实回答。“
”现在这座城,我安排人大概算了下,能动的有800多人。”
”你知道管理一座城难在哪吗?“沈暮问。吴永看着他没说话,等他说。
”难在人心。“他停了下。
”你为他们付出了,他们看不到,你出现问题了,他们嘴上说的都是你的不是。“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是听得出来,他经历过。
”现在这座城,连住人都费劲。“
”我知道难在哪,难在钱,这城里的人都没钱。”吴永笑着说。
沈暮没理他。继续说:“其他先不管,现在最重要的是,喝的。今天孙珏过来给我说,井水打不出来了,水还没到水桶厚度。“
”我们如果管了,他们觉得这是我们应当的事。”吴永说了又像没说。
沈暮盯着他看。那张脸还是那张脸,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知道他听懂了那个故事。
“你是在替我不平”沈暮说“还是在替我不值?”
吴永没答。
沈暮等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你不是我。”
吴永没回答,目光移开了一点。
“水不能不管,”沈暮说,“人渴死了,什么都没了。”
吴永点头。
“但你说得对,”沈暮顿了一下,“不能白管。”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日头很大,晒得地上的土都发白。
“你让孙珏贴告示出去,明天开始,打井、挖渠、修蓄水池,出工的人,把水当钱的锚点,以水为钱。不出工的,不供水。出工的按时长领票,水票,钱德厚来管票。”
吴永想了想:“会有人骂。”
“我知道。”
“骂你’冷血黑心‘,骂你’不给活路‘。”
“我知道。”
沈暮转过身,看着吴永,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比刚才亮了一点:“但拿到水的人,会替我骂回去。”
吴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想过没?房子呢?”沈暮接着问。
“你组织些信得过得人。我有安排。”
“几人?”
“10人”吴永说。
告示贴在城南,贴在骷髅骑士边上。城里能动的基本都来了。不能动的来了也算。
钱德厚连夜制作了一批第一代水票,人来就行,能干多少并不重要。
那10人沈暮也带来了,基本就是那次去偷粮的人,大家都服吴永,干啥说句话就行。
城里的房子,塌了不少,但是能用的也不少。房子需要的都能分到,但是每月得拿水票抵。
这10人配合着量地,分房,处理着纠纷。房子大小不同,按米来算。房子有好坏之分,每个月拿的票也不同。有两家,三家人争同一间房,那就价高者得。
他们不白干,有水票拿。
那几天,吴永和沈暮也来了,活也干了,水票不仅能换水,蓄水池建了起来,还能换粮食,之前兽人那里抢的粮,还有剩余,给定了比例,日子还算能过。蓄水池建了起来,水井又向下多了几米。
孙珏站在水井边,手里大把的水票,他脸上的笑容并没有增加。这几天各种纠纷,打架,他见多了,那些人为了所谓的不吃亏,啥事都做得出来。
接下来呢?该打猎的打猎,该种地的种地。有一技之长的,都用了起来。
日子就该掌握在自己手里。
沈暮还是站在城南,他习惯站着,看着人来人往的地方。
城北的平地上,林霜英在那,临时的医疗所建了起来,空地上,熬药的鼎,帐篷有序地排列着。药方是吴永出的,人,是水票雇的。
林霜英这一段忙得不可开交,天空经常出现白色的光往下照。
市集,安排在城市最中央,离哪都近。不收票。东西卖完,人就走。
市集吴永让赵宇来管理,赵宇妈非要上门感谢,还拿来了仅有的几块干粮。吴永没有收。
一天下午,吴永往那走,人们看到他,都不自觉地往后退了退。似乎是尊重,又似乎是装出来的尊重。
市集人多,第一个摊子,卖的是野菜。灰白色的,沾着泥,长短不齐。看得出刚摘不久,摊主是个十来岁的女孩,脸上还有道结痂的伤疤。她卖力吆喝着。
第二个摊子,是一把刀。刀鞘没了,刀刃上有缺口,但磨过,刃口是亮的。摊主是个断了一根手指的老头,他蹲在摊子后面,不招呼人。有人拿起刀,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下了。
第三个摊子,最热闹。卖的是肉。摊主是个女人,嗓门大,一边翻着肉一边喊:“新鲜的!刚打的!只换水票!大多数人就看看,价格太贵,现阶段吃不起好的。
还有几个摊子是换粮食的,人最多,现在大家缺这个,价格很高。
吴永看到这就往回走,这市集有人气。
但是他回去的路上低着头,脚步也越走越慢。
傍晚,吴永把沈暮和钱德厚叫到城北,他有事没事都往这里跑。他们坐在医疗所附近的几块大石头上,聊了起来。
“现在城里有问题。”吴永开门见山。
沈暮和钱德厚没说话,盯着他。他们知道,他会继续说的。
“没多少活让大家赚水票。”吴永停了下“有些人有能力不缺水,还有些人喝不起。过得很辛苦。”
“喝不起就别喝,待不下的可以走。”沈暮不以为然。钱德厚没说话,他在想。
“这样城里的人,会越来越少,兽人来了怎么办?再我们上?我们不在了呢?”吴永看着沈暮,沈暮没说话。
“我想……做一件大事。比如建一栋楼,比现在所有的楼都高。”沈暮看着,嘴巴张了下,钱德厚抬起头,盯着吴永,眼睛瞪得比平时都大。
“楼建好了,会有其他城市的人来看,来玩,来住。“吴永停了一下,继续说,”人们还有票可以拿,每人都得到机会。“
”好是好,但是建楼前期要投入很多,尤其这么大的。“钱德厚说话了。
”还有,这楼要建多久?我们撑得到那天吗?”
吴永没说话,他也在想,或许他之前想得太好了,这世界5年一场死亡军团来袭,兽人在边上虎视眈眈。更何况人类自己都不团结。
晚上,吴永坐在床边不说话,他心烦意乱,事情都要解决,但都没有办法彻底解决。林霜英,坐在窗户边端着那个陶瓷罐。
”听那些来看病的人说,现在生活他们挺开心的。“林霜英说,她没看吴永。
吴永没说话,他在想事情。
”有些人,从小就打猎,砍柴。其他做不来,但是砍的柴,抓的动物就比别人多。”
吴永楞了一下,头向上抬了点,林霜英没停,接着说。“我家里的粥,其他人熬就粘,干,或者稀得喝不出饭香,他们就喜欢喝我熬的。都是我在熬。”
吴永笑了,拉着她,上床,说:“知道了。今天早点睡,明天准备下,我们去看大海。”
林霜英看着他的脸,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