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俩已经不住那个简易的兽皮棚,他们换了个帐篷,不大,像这里的人。
帐篷中央,挂着一口锅,锅里的汤里有一层薄薄的油花,在火光下一闪一闪的。
锅下方看不到火,但是热,木炭还在发热。
林霜英把干粮掰碎了丢进去,又切了几片魔兽肉干。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泡。
吴永从后背拿出一张皮灰白色,上面没有鳞甲,没有毛。对林霜英说:”明天把它处理下,这个垫在底下刚好。“林霜英接过来,仔细看了看,然后心满意足地收了起来。然后舀了半勺汤,吹了吹,递了过来。
吴永接过来尝了一口。“好喝。”比老杨那还好喝。“
林霜英没说话,但是嘴角又向上翘。
”明天还去?“
”去“
第二天,林霜英还是送吴永到市场北。
看着他们五人消失在地平线后,转身回去。
沈暮站在市集入口的木桩旁边,看着市集口,看着人来人往,打水的人群。她没来。今天还没来。他站了一会儿,低头理腰间的令牌,理完了,抬头,她还是不在。他转身走了,走得不快不慢,步子不大不小,每一步都踩在该踩的地方。走到面摊前,老赵抬头看他,“沈哥,来一碗?”他摇头。他只是走。走到街尾,拐过后,突然,他看见了,她拿着一张皮,灰白色,在皮革摊前,原来在这,沈暮看了很久。
今天的狩猎格外顺利,因为钢臂,接近傍晚时分,他们已经等到三只落单的。
铁头蹲在地上,把今天的战利品排开,数了一遍。不太信。又数了一遍,然后他抬头看吴永一眼,“你明天还来吧?”
”这颗晶核我先用“阿棘没客气,”这些日子,我感觉我提高不大了,似乎是时候冲一冲通结了。
其他人没说话,没人在意。铁头说了句:“难。我上次也觉着差不多了,砸进去一颗,水花都没见着。”
他们每个人包里都塞满了,鼓鼓囊囊的,转身回去了。
天,越来越暗,远处的沙丘上,出现一个黑色的模糊的人影,似乎说了句话,转身又消失了。
吴永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市集北,熟悉的身影在那,吴永朝那加快了脚步,跑了起来。
第三天,他们下午就回来了,今天晚上有拍卖会。
吴永到家的时候林霜英还在缝东西。蹲在帐篷口,膝盖上摊着吴永昨天穿的破衣服,低着头,一针一线,缝得很慢。针脚齐。她听见脚步声,抬头。意外地说:“今天回来早啊”
吴永蹲下来,把布袋放下。“晚上有拍卖会。”
“走,我们去买几件新衣服穿穿,这些破衣服就不要了。”
“好好的怎么不要了。缝好了还能穿。”但是拧不过吴永,收拾了下自己,跟吴永出了门。
卖衣服的摊子在市集东边,帐篷不大,门口挂着一排袍子。灰的、褐的、靛蓝的,没有花哨的颜色。摊主是个瘦高的女人,不爱说话,看一眼来人的身材,从架子上抽一件,递过去。不合适,换一件,也不合适,就自己挑。林霜英站在架子前,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一件靛蓝的袍子,料子粗,但厚。她又摸了摸一件灰白的,薄一些。她拿了灰白的那件,在身上比了一下,放下。又拿了一件靛蓝的,比了一下,也放下。
吴永蹲在旁边,看着她。“两件都要。”
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两件叠好,放在柜台上。从怀里掏出两颗低阶晶核,放下。摊主看了一眼,就把两件袍子包好,递给她。再把晶核收起来。
“你的也买。”她说。没回头。
“我不用。”
拍卖会在市集中央那顶最大的帐篷里办。那顶帐篷平时空着,堆杂物——破兽皮、旧木棍、断了的刀、缺了腿的桌子。只有每年这个时候,才会清空,打扫,铺上干净的兽皮,四角插上火把。没有招牌,没有名字。但所有人都知道,每年某一天晚上,那顶帐篷会亮起来。亮一整夜,直到天亮才灭。
拍卖会,是“必须办”的。因为猎人们聚了一季,要散了。散之前,把手里的东西换成晶核。晶核是硬通货,放在桌上,叮的一声,比什么承诺都重。
帐篷里的火把点起来了。把各各角落都照亮,帐篷里亮得晃眼。
外面越来越暗,里面人慢慢多了起来,沈暮也来了,站在帐篷口外面,没进来。他站在那里,看着里面的人。看着火把的光晃在大家脸上,忽明忽暗。看了一会儿,没进去。
吴永他俩来得比较晚,林霜英拉着他,往里挤。
靛蓝的袍子在这市井之地,就像流水账里的一抹留白。
灰团蹲在她肩头。
拍卖会的规矩,是没规矩。谁有货,谁往台上一站。没有台,就是石板前面那块空地,踩实了,不陷脚。货主自己吹,这东西哪来的,怎么用的,值多少。底下有人笑。笑完了,有人出价。或者没有,继续笑。笑够了,货主自己把货收起来,蹲回去。自己也会跟着笑。
老魏是兽皮摊主,往台上一站,把白熊皮抖开,铺在地上。火把的光照在皮子上,白的,亮得像月亮。底下有人“喔”了一声。老魏没笑。他蹲下来,摸着皮子,像摸一个孩子的头。
“这张皮子,跟了我三年。我舍不得用,去年人家给价,我没卖。它死了,味道还在。味道在,兽就不敢来。你们披上它,夜里在荒漠里睡,不用生火。野兽绕着走。天冷,它里面是暖的,关键时候能救你命。”
底下没人说话。但是有稀稀拉拉的笑声。
“我不是来卖皮子的。我是来换晶核的。我儿子,他到年纪了,也要进沙漠里拼命了。我得换点东西保命。”
底下开始有人出价。不高,但是够。
老魏笑着,把熊皮包好,塞给那人。
买家没说话,把皮子接过去,卷好,塞进布袋。老魏蹲回角落。
老柴往台上一站,手里拿着那根烟杆。竹子的,熏得发黑,烟嘴是玉的,裂了一道缝。他蹲下来,把烟杆放在石板上。
“这东西,不值钱。之前从别人手上买了过来,陪了我好多年了,现在动不了了,卖了吧。换两颗一阶晶核,够我吃一个月就行。”
底下没人出价。连笑都没人笑。
老柴蹲在那里,看着烟杆。没人出价,他等了一会儿,站起来,把烟杆拿回去,塞进怀里。没说话,蹲回角落。掏出烟杆,装烟,点上,吸了一口。满脸享受,烟杆还在。不卖了。就留着自己用。
接下来,一把短刀放在石板上,刀鞘新的,皮发亮,边角缝过两道线,针脚齐,缝得很认真。
刀身露出来半寸,刀身暗红,像火在烧。火把的光照上去,像是被吸进去了,吐不出来。暗红暗红的,像里面有火在烧,不旺,闷着
卖刀的人姓钟,叫钟铁生。是铁匠铺的,他也收刀。从死人身上收,从活人手里收,市集人来人往,他弄来不少好刀。
“这把刀,我从一个路过的猎人手上收的,它之前是片铁,在火山附近被他捡到,
经过的我的锻打,它现在是个好货。它利,而且硬,它还有个特别的地方,热得快,而且不怕热。”然后不说了,等着,他知道有人会开始出价了。
阿棘站在角落,手掌紧握,她在等。她不确定能不能买到,但是她想要。
开始有人出价了,一个接着一个,慢慢往上加,这是吃饭的东西,所以贵。
加到五个四阶晶核的时候,阿棘眼神变了,手也放松了,现在她不想要了。
铁头在她身边不远。他看到了,走了过去,递过去一个布袋,阿棘把布袋解开,一堆晶核露她面前。三颗四阶,五颗三阶,两颗二阶。亮亮的。
“你哪来的?”
“攒的。”
阿棘盯着铁头,铁头没看她。
“五个四阶晶核,零一个二阶晶核。”阿棘用力喊了出来。
大家笑了,或许是这一个两阶晶核戳中人们的笑点,又或者是替她开心吧。
没人继续加,刀买到了。
拍卖继续,
一个人影从暗处缓慢走了出来,手上拿着酒壶,其他什么都没带,
整个人像一件被人脱下来随手丢在那里的衣服。头发不知道多久没洗了,一缕一缕地黏在一起,衣服是灰褐色的,根本看不出它原来的颜色。
“我卖一个消息,只有我知道。“声音不大。含混。字与字之间黏在一起,像嚼烂了的米粒。
笑声起来了,”
“你见过?你连城门都没出去过吧。”
又有人接话:“老胡,你上次喝多了掉沟里,还是我捞你上来的。你见过个屁。”
底下笑成一片。
老胡没笑。他站在那里,低着头,狠狠地喝了一大口。
“你们不信就算了。”他说。声音不大,像在跟自己说。
“它会说话。”
他把酒壶揣进怀里,站起来。缓缓地走了下来。
接着又上去了几个人,大家笑啊,骂啊,情绪越来越高。
钱胖子走了上来。他一步接着一步,每一步长短,时间都一样。像量过的。
底下没人笑。老钱上来了,大家知道有好东西。
在这市集里,老钱不一定是最有钱的,但他经手的好东西最多。沈暮管人,老钱管货。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规矩。所以当他撑着桌沿喘气的时候,底下的人不催,不闹,等着。火把烧着,噼啪响。
他手里托着一只盒子。盒子不大,木质,暗红色,边角磨得发亮。
把盒子放在石板上。没急着打开。等底下安静了,才慢慢掀开盒盖。
一把剑。暗绿色的,不反光。没有鞘,就那么搁在木盘上,像一截枯枝。火把的光照上去,被吸进去了。剑身周围的一小片空气暗了下去,像有什么东西在吃光。
一把玉剑。
底下安静。笑不出来,或者不敢笑,怕别人知道自己不识货。
“这把剑,是一个旅人找到的。那地方,地图上没有。”怎么用,他不懂,但是为了这东西,他的其他队友没人回来,他自己还搭上一条腿。这东西,把我那些年攒的,全搭进去了。”他咬了下牙根。
没人喊,也没人笑。
吴永看了一眼,觉得并没有什么不同。
剑是剑,暗绿色的,他看不出它和普通的剑什么区别。甚至还不如。
但他身体开始慢慢发烫。像发烧,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的血管在发绿,是从皮底下透出来的,很淡,像春天第一根从土里钻出来的草芽。
他抬起头。台上的剑也在亮。。暗绿色的剑身上,有一层极淡的绿光从里面往外渗,像深水里透上来的光。光很弱,但整个帐篷都看见了。底下有人吸了一口气。没人说话。
老钱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没说话。他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林霜英看着吴永。她知道,接下来才是最难的部分。
“一个六阶晶石。”吴永第一次出价。底下安静了一瞬。在这片沙漠里,低阶魔兽的晶核好出,杀十只能出七八颗。到了四阶,杀五只不一定出一颗。到了六阶,杀十只,能出一颗就算运气好。还不一定是完整的。碎了、裂了、都算废的。
“两颗。”沈暮没举手,只是说了一声。声音从帐篷口传来,不高不低,像在说两碗面的事。
吴永转过头,看见沈暮正在看他。
吴永没躲。他抬起手。“三颗。”
钱胖子站在台上,眯了一下眼。他知道,今天他发了。
“五颗”
沈暮喊出“五颗”的时候,脸上并没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神变了。是冷。冷到站在他对面的人能感觉到空气低了几度。
他知道吴永只有五颗晶核,还是他给的。
这时候林霜英没有看任何人。她慢慢往前走,人群自动让开一条窄路,她走向钱胖子,她的手慢慢伸进袖子里,抽出一根发钗。银白色的,簪头镶着一颗红石头,有大拇指第一指节那么大的红石头。她把发钗放在桌上。
“加一颗。六阶。火。”
钱胖子的眼睛睁大了一瞬。是钗上的红石头。六阶火。他没见过,这片沙漠里没人见过。比五个六阶普通晶核还贵。这颗石头如果给对了人,能造出一个城。
钱胖子看了一眼沈暮。
沈暮没看他,转身走了,转身一瞬间,他嘴角快压不住了,他的五个晶核回来了!
市集中央那顶最大的帐篷里的光要亮到天亮,帐篷里的东西都流向更需要它的人手里。
吴永他们自己的帐篷在沙丘背面,面朝东。白天晒了一天,里面闷,兽皮帘子掀开的时候,一股热风扑出来,裹着干草和旧布的味道。
吴永坐在地上,把那把剑横在膝盖上。从剑柄摸到剑尖,又从剑尖摸回剑柄。暗绿色的剑身在炭火的光里不发亮,像一块被水泡了很久的石头,沉甸甸的,把光都吃进去了。他的手指摸过去的时候,指尖能感觉到是温的,像活物的皮肤底下有血在走。似乎他的手和这把剑连成一体,这把剑也是他身体的一部分。灰团在离剑一拳头位置,想靠近又不愿意。
吴永伸手碰到玉剑的瞬间,手腕上的环轻轻震了一下。极轻,像被蚊子叮了一口。他低头看了一眼,环上没有字。但他总觉得那一瞬间,环的温度比平时高了一点。
林霜英在吴永背后,她把他明天要穿的袍子从架子上取下来,抖了抖,叠好,放在他褥子那头。她看了一眼吴永,看他像一个小孩蹲在河边捡到一颗好看的石头,翻来覆去地看,看完了觉得没看够。
她嘴角的弧度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