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沈暮来了。
篷搭在沙丘背面，面朝东。早上太阳从背后升起来，光从兽皮的缝隙里漏进来，一条一条的，落在沙地上。吴永刚醒。看到沈暮站在离帐篷口几步远，眉眼淡，嘴唇薄，嘴角那习惯性的上弯。
“能进来吗？”他问。
吴永站起来，林霜英在里面，她刚醒，看到来人了，她拿着葫芦洗漱去了。沈暮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叫沈暮。这里暂时是我在管。”
“吴永。”
”敢问下你们从哪来？“他脸上表情没变过。
”大梁。“吴永想都没想。
”大梁现在不太平啊，周守正死后的这六个月，各大家族都在明争暗斗抢夺第一家族的名号。“
“我们离开得早”
吴永表情没变。但他的脑袋跳了一下。六个月。他们在世界树里，在沙漠里，过了六个月。但是他感觉最多一个多月。
”这块最近还是比较安稳的，有事去街尾找我，灰帐篷，门口挂着一块旧兽皮那个。我不一定在，但你在那儿等会儿就好。”沈暮转身走了，走得很慢，很稳。
吴永和林霜英去了钱胖子的帐篷。
钱胖子是这一块的有名的交易商。吴永掀开兽皮进去，钱胖子正蹲在地上整理晶核，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理。
吴永也没说话。他蹲下来，从布袋里掏出那颗红果，是世界树里猴子酿酒的那种，放在地上。果子蔫了，表皮皱了，颜色深了，个头小了一圈。但那股味道还在。
钱胖子的手停了。他看着那颗果子，没动。看了很久，久到吴永以为他睡着了。然后老头伸出手，把果子拿起来，凑到灯下，翻来覆去地看。果皮上那道细细的纹路还在，像一条龙的形状，盘着。老头的手指在纹路上摸了一下，收了回去。
“哪来的？”他问。
“你要不？”
钱胖子看了他一眼。他没笑，也没继续问。他从桌子底下拖出一个箱子，打开。里面是晶核，大大小小，各种颜色。他挑了三颗，放在地上。
“三颗四阶。”
吴永看着那三颗晶核，没动。
“现在怪物里能出晶核的越来越少了。” 他说这话时，没看吴永。
吴永笑了，“这是龙蜒果。对经脉受伤的人，有奇效。”
钱胖子骄傲的表情像被电击一样，垮了下来。
“东西，是好东西，我店小，吃不下。你们可以问问沈哥。”他甩下这句话后，又开始忙着整理他的晶核。
“什么？你们真有龙蜒果，已经五年没人卖了！“沈暮激动地说。”一个六阶晶核，我要了。十个五阶的也行“他们站在灰帐篷里。
一个六阶的晶核，要屠杀十只六阶魔兽才能大概率获得，一只六阶魔兽相当于一个人类城主。
吴永嘴巴正要张开。
”五个“林霜英淡淡地说。沈暮顿时像蔫了的公鸡。
最后他站起来，五颗晶核排在柜台上，排得很慢。
“拿走。”他说，声音像是从嗓子眼最深处挤出来的。
吴永拿了晶核转身出了门。
”他还得谢我们，他需要真需要这东西。”林霜英肯定地说。“整个市集的人都知道沈暮以前是人族天才，因为受伤在藏结卡住了。”
今天吴永吃了两碗面。
消息在这市集藏不住。
不知道是谁漏出去的，没多久，整个市集都知道了：那两个从沙漠里走出来的人，身上有五颗六阶晶核。
五颗。六阶。
猎人们听见这个数字，眼睛会变颜色。不是贪婪，是本能。五颗，够一辈子。
第一天晚上，就有人来了。
是三个。三个人影从帐篷之间的缝隙里摸过来，步子很轻，轻到踩在沙地上没有声音。他们停在土堆后面，探头看着那顶破帐篷。几根木棍，一块旧兽皮，风一吹就响。里面黑着灯，没有声音，像是睡了。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然后他们的腿开始疼。
是骨头里的疼。像有人拿冰锥从膝盖往下凿，一下一下，凿到骨髓里。三个人同时低头，看见自己的腿从脚踝开始往上结了一层白霜，薄薄一层，在月光下亮着。他们想跑，腿不听使唤。霜爬到膝盖，停住了。
三个人站在那里，像三棵树。风吹过来，他们抖了一下。霜退了。从膝盖往下，慢慢化掉，变成气体，消失在空气中，腿不疼了，但三个人站在那里，谁都没动。过了很久，第一个开口的人说：“走吧。”第二个说：“走。”第三个没说，转身走了。
第二天晚上，又来了两个人。是想试试。他们走到土堆前，霜又来了。从脚踝到膝盖，比昨天更快，更冷。两个人站在原地，等霜退，然后转身走了。没回头。
第三天，市集上有人传：那顶帐篷闹鬼。是有什么东西守在那里。不伤人，但也不让进。
第三天晚上，又来了一个人。他不信鬼，信刀。他走到土堆前，腿开始结霜。他低头看了一眼，拔出刀，往腿上砍。刀砍在霜上，刀碎了。碎片落在地上，像碎了的镜子，黏在地上了，他看着手里的刀柄，站了很久。霜退了。他把刀柄扔在地上，转身跑了。
以后再也没人来了。
市集上的人开始绕开那顶帐篷走。怕那层霜。有人说那是冰凰，有人说是诅咒，有人说什么都不是，就是冷。但所有人都知道，那顶帐篷里住着的人，惹不起。
林霜英坐在帐篷里，闭着眼。她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指甲剪得短。她什么都没做，只是坐在那里。她只冻到膝盖。够了。
吴永呼声没停过。
吴永在集市的告示栏看到阿棘。
那天吴永准备接点活，改善生活，老远就看到阿棘他们蹲在地上，等着，拿着块木板。吴永凑近一看，招募队友。吴永走到跟前阿棘才看到他，嘴上发出夸张的笑容，“怎么是你？”
阿棘站了起来，穿着那件他熟悉的半身板甲，肩甲上还有上次战斗留下的划痕。她身边还蹲着三个人，吴永认出其中一个是铁头。
“我们送完信之后回来找你。”阿棘说，那急切的声音仿佛事情刚发生。“那地方已经空了。血迹有拖拽的痕迹，兽人的。我们顺着找了一段，没找到尸体。”
她顿了一下。
“我们就知道你没事。”铁头也走了上来，给了吴永一个拥抱。
阿棘掏出兜里所有的晶核，塞给吴永，说：上次你那份，剩下的以后再给你。
“你们在这干什么？”吴永问。吴永没接过晶核。
阿棘不分容说直接塞进的袋子里。然后说：“少了一个。现在四个人出去，风险太大。怪物，四个人压不住。我们来招人”
铁头突然手搭在吴永肩上，“就你了。”露出坏笑。
“怎么分？”
“五份”
”你叫啥“
”钢臂。“吴永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