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林霜英跑到吴永面前。她低下头,扶着吴永,但眼睛没看他,她盯着沙地,说不出话。
铁头的身体还在地上。阿棘躺得并不远。
半勺在几步外,脸朝着天,其他看不清楚。哑巴不见了,他只留下了沙面上那一摊越渗越多的暗红色,没人说话。灰团蹲在他脚边,也没有叫。
月光按时撒在这沙漠上,这一切,它并不关心。
吴永慢慢走过去,走到铁头身边,蹲下去,把他抱起来,然后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向阿棘,将他缓缓放了下去,然后铁头右肩一沉,紧紧地贴着阿棘。
然后他走到半勺身边。她的头已经裂了,血和沙混在一起,糊住了半张脸。但她的嘴角是往上翘的,几块没吃完的肉干散落在沙地上,吴永把它们捡起来,一块一块放回她腰间的布袋里。系好。
然后他走到哑巴的那摊血旁边。蹲下去,用手扒,越扒越快,林霜英看了也蹲在边上,一起把哑巴从沙里拉出来,皮肤都是血,什么都看不清。早已没了呼吸。
沈暮不知道什么时候通知了市集,来了几个人和一辆很大的推车。
大家一起小心翼翼地把人全台上车。
回市集的路上,没人说话,除了老旧的推车,替他们说出未出口的遗憾。
吱呀。吱呀。
第二天,街尾灰帐篷。
阿棘、半勺、哑巴没有家人。市集就是他们的家。铁头有个父亲。他站在人群最后方,低着头,看不清眼睛。
吴永转过身,举着那怪物的头,对着所有来送别的人说:
“这是会说话的魔兽。之前没人见过——或者说,见过的人都没有回来的。但昨天,躺在这里的人,让它付出了生命。”
灰团蹲在吴永脚边,低着头。
风把纸钱的灰吹起来,飘到那个怪物的头旁边,绕了一圈,又飘走了。
人群后方的那个老头,头慢慢抬起来了。身体微微向前倾,他盯着吴永手里的脑袋。身体不自主地抖起来。
他知道。他儿子没有白死。
大家一起把四人埋了,埋在四周最高的沙丘下,铁头和阿棘靠在一起。
回来后吴永用剑把怪物的头劈成两半,六阶晶核掉了下来,是水的。蓝汪汪的,他捡起晶核走向那老人,递了过去,看着老人的眼说:”铁头救了我的命“
老人抬起头,看着吴永。
那双眼睛像刀。刃口贴着吴永的脸,不往前推,也不收回去。
吴永伸着手,晶核在掌心里。老人没看晶核,他看着吴永的眼睛。
过了很久。久到风把纸钱吹过来,落在吴永手背上,他也没动。老人转身走了。拿走了晶核。没说话。没回头。
吴永站在原地,手还伸着。林霜英走过来,把手按在他手腕上
风还在吹。纸钱从地上卷起来,飘到天上,散了。
消息来了,大的。
有人看到南方的动物开始往北跑。铺天盖地。沙鼠、蜥蜴、毒蛇、甚至那些平时见人就要攻击的低阶魔兽,全在跑。不看路,不看人,不攻击,不回头。只往北跑。
消息传到钱胖子耳朵里,整个市集都知道了。
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死亡军团要来了。
没有人尖叫,没有人哭。在这片荒漠里活着的人,早就学会了不叫不哭。
他们开始收拾一些有用的,能带的,好带的。跟着别人去找活路。
老杨把面锅从灶上端下来。锅还热,汤还没倒。他端着锅,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汤倒在沙地上。嗤的一声,白汽冒起来,散了。他把锅扣在灶上,开始拆棚。
钱胖子站在自己帐篷口,他知道,他时间最紧张。
卖刀的老钟,把炉子给关了。
老魏蹲在地上,把皮子一卷一卷地堆在一起。
沈暮从灰帐篷里走出来。他走向市集边上的一顶不大的帐篷。
吴永和林霜英坐在帐篷中央,他们似乎在等谁。看到沈暮进来,林霜英起身,去拿市集上购买的不知道哪运来的某种叶子。
吴永招呼着沈暮坐下。
”你们打算怎么办“沈暮开门见山。
”说实话,不知道。“吴永如实回答。
”南边的动物出来,距离死亡军团出现,差不多一个月。今年的预兆比前几次快。“沈暮神情凝重。”现在市集上留下的大部分是,走不掉的,或者没地方去的。”没有城市会要他们。”吴永看着沈暮,他知道沈暮自己一人肯定有地方去。
林霜英,端着3杯子泡好的叶子,放在每个人面前,然后盘腿坐下。
“你呢?有没有打算?”她盯着沈暮,像是重新认识这个男人。
沈暮低下头,向杯里轻轻吹着气。然后轻吸了一小口。
“如果带他们走的话,得找座城,守在里面等死亡军团过去。”沈暮简单地说。
吴永看了一眼四周,到处是忙碌的人们,他转向林霜英,发现她正看着他,然后点了下头,“那你走的时候叫上我们。”
两天后,沈暮把大家召集在灰色帐篷前:”经过我得到的消息,西北方有座城沧澜城,那里离兽人最近,城主已经走了,没人,过去大概10天路程。愿意走的,下午一起出发。
底下安静了一瞬。
老魏蹲在地上:“离兽人最近。那不就是人家门口?”
没人回答他。
“走到那什么都没有,怎么过啊。”这次声音大了一些,是从人群中间冒出来的。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脸上还有一道没结痂的疤。他站在那,看着沈暮,想听一个答案。
沈暮看着他,没说话。
“那地方能挡得住死亡军团吗?”又一个声音,从另一边来的。是个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睡着了,脸埋在她肩窝里,只露出半只耳朵。“还有兽人就在边上。”她说完,自己先低了头,像是不该问。
沈暮还是没说话。风从西边来,把帐篷的角吹得啪啪响。
老钱站在人群边上,手里还攥着账本。
“不知道。”沈暮说。
就两个字。声音不大。
“那地方什么样,我不知道。能挡多久,我不知道。到了以后怎么办,我也不知道。”他停了一下,“我只知道,往南是死路。往东、往西,也一样。北边有没有活路,去了才知道。”
没人接话。开始有人转身了,慢慢人散开了,或许是感到失望了,又或许他们等的就是沈暮的决定,无论去哪。
很多人抓紧往家走去,再去检查一遍要带走的东西,是怕到了那边,想起来还有什么没带,就再也回不来了。
吴永和林霜英回到了帐篷。
他们肩靠肩坐着,看着这顶帐篷。
这是他们的第一个家。不是临渊城那间漏风的破屋,不是大梁城那间只有一张床的客栈,不是荒漠里随便搭的兽皮棚。是真正属于他们的,锅是新的,碗是配对的,地上铺的兽皮是林霜英选的,灶台边上的石头是吴永垒的。不大,但够用了。
灰团蹲在帐篷口,背对着他们。
吴永没说话。林霜英也没说话。他们的肩膀靠在一起,
帐篷外,人影来来回回,脚步声杂沓,每个人都把家背在肩上.人在哪家就在哪。
下午,市集口堆了一地东西。盔甲、武器、书籍、几袋干粮、一卷兽皮。旁边站着几个先收拾好的人,互相看了看,不知道这些东西是谁的。
“铁头爹的。”有人说。
“人不知道去哪了。”
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没人动那些东西。它们堆在那里,像一堆等人认领的遗物。
吴永从帐篷里出来。林霜英跟在后面。灰团蹲在吴永肩上,忽然动了。它从他肩上跳下来,落在地上,面朝那个最高的沙丘,发出低低的鸣声。他忽然想到了什么。没有犹豫,直接往那个方向跑。
林霜英没跟。她站在那里,看着吴永的背影,灰团已经跑在他前面了。
沙丘不高,但沙是软的,踩一步陷半步。吴永跑得急,喘得厉害。灰团在沙丘顶上等他,蹲着,面朝下面。吴永爬上去,往下看。
铁头爹坐在土堆边上。
他坐在那里,背靠着一块不知道从哪里搬来的石头,腿伸着,烟叼在嘴角,没点。灰团蹲在吴永脚边,没叫,没动。
吴永放慢脚步。一步一步走下去,沙子在脚底下滑,他走得很稳。他走到铁头爹身后,停下来,没说话。铁头爹也没看他。他把烟从嘴角拿下来,从怀里掏出火石,打了两下,着了。烟点起来,吸了一口,把火石塞回去。
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风从荒漠里灌进来,把烟吹散。灰团蹲在吴永脚边,耳朵贴着头皮,看着铁头爹。
铁头爹把一管烟抽完了。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烟杆,烟杆是竹子的,熏得发黑,烟嘴是玉的,裂了一道缝。他没看吴永。
”铁头胆子很小,从小就不敢自己单独待着。以前我经常陪着他,讲故事。“
他停了一下说
“这世界现在太暗了。看不清路。”
声音不大。像从嗓子眼最深处挤出来的。
“需要有人带光来。”
吴永站在他身后,没动。灰团蹲在脚边,耳朵竖起来。
“这责任,不好扛。”铁头爹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在跟自己说。“但不是谁都能扛。”
他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灰掉在沙地上,被风吹散了。他把烟杆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搭着烟杆,低着头。
“扛不了的人,得替扛着的人分担。”
他抬起头。
“不管什么代价。”
他停了一下。他身上微微抖动,不认真看看不出来。
他说完了。没看吴永。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火星一亮。他把火石从怀里掏出来,搁在身边的沙地上。还有半袋烟丝,也搁在那里。
吴永站着,没动。
铁头爹把烟杆别在腰后,站起来。动作很慢,腿僵了,站了一下才站稳。他看着吴永说:“你走吧。“他把一个东西塞到吴永手里,然后转过身,声音提高了些许:“那些东西,你们分了吧。我用不上了。”
吴永慢慢打开手掌,晶核,蓝汪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