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拉着吴永。向城南走去。
他跟在她身后，步子慢，血还在滴，滴在石板路上，一颗一颗的，拖出一条细细的红线。她攥着他的手腕，没回头，也没松手。
陆沉从济炼司的门口走出来，站在这条窄巷子的中间，刚好堵住去路。他看着林霜英，没看吴永。
“圣女。”他的声音不大，“大典还没开始。”
林霜英没停，也没看他。拉着吴永从他身边走过去。
他没动，她也没低头。
陆沉的手垂在身侧，五指张了一下，又攥回去了。他侧过头，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他没追。
韩管事站在济炼司的台阶上，看着林霜英和吴永走远，脸色发青。他转头对身后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那人愣了一下，转身跑了。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哒哒哒的，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她松开了他的手腕。
然后把手伸过去，握住了他的手。
五指扣进他的指缝里。暖的。
巷子尽头是南门。
守城的士兵看见林霜英走过来，先是一愣，然后站直了。他们认出了那件红袍。城门没开。
她拉着吴永走向城门。
她没说话。他也没说。
然后她停住了。
城门上，飘着一个人。
不知道多久。风中他的袍子纹丝不动，灰色的，洗得发白，他背对着城门，面朝北方。
林霜英的手僵了一下。她认得
“师父。”
周守正。人族第一人。
她低下头。
他慢慢飘过来。头发白了大半。皱纹刀刻的一样。眼睛不大，很亮。
他看了林霜英一眼。又看了吴永一眼。
然后回到林霜英脸上。
“回去。”
就一个字。声音不大，但沉，像石头扔进深水里，闷闷的。
林霜英没动。
“师父，我不当圣女了。”
周守正看着她，没说话。等了片刻，像是在等她收回这句话。她没收回。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不知道。”周守正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那种恨铁不成钢的。“你以为这是你一个人的事？”
“我从来没想过要。”
周守正的声音忽然高了。“你以为我们在这地方待了四十年，是为了什么？”
林霜英没说话。
周守正的手指指着她，指尖在抖。“你知道你觉醒的时候我有多高兴吗？“冰凰。光明。双血脉。”
林霜英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哭。
吴永站在林霜英身后，一直没说话。他看着那个老人。
巷口开始站人了。一个，两个，三个。没人说话。越来越多。
周守正看了吴永一眼。却似乎什么都没看到。
周守正看着林霜英。“你跟我回去。”
“她不想回去。”吴永说。
老人终于转过脸来，只有冷。
“她不开心。”吴永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给她最好的吃的、最好的穿的、最好的住处。她不会不开心。”
周守正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们需要她。不是因为她。是因为她是圣女。
吴永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圣女没了，你们就换一个。”吴永说。“你们不会垮。大梁城不会垮。人类不会垮。垮的是她”
周守正眼神变了。
“你们需要圣女，是因为你们懦弱。”
周守正看着他。那个词落进他眼睛里，像灰落进火里，没出声，但暗了一下。
吴永看着他。“你们怕输。你们怕输了自己就什么都没了。”
周守正看着吴永，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一下。忽然一瞬间，他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收了。皱纹还在，白发还在，但那层“和蔼的老人”的壳碎了，底下露出来的是一张杀过人的脸。
“我再跟你说最后一遍。”他的声音很轻，“让她回去。”
吴永和林霜英的手没松。
周守正手在空中轻轻一挥。
空中凭空出现了一根巨大的金色棍子，直接把吴永撞飞了出去。血来不及跟，一路撒。
林霜英冲过去，挡在他飞出去的方向。白光炸开，裹住两个人往前飞。
“让开。”周守正的声音沉了。
很远的地方，吴永躺在地上，血在飞过的路上形成一条线，林霜英跪在地上双手贴在吴永胸前，白光还在从她身体里不断往外涌，
白光里，吴永的胸口还在起伏
“你们以为我想这样？”他的声音忽然低了。
“人类现在跟狗一样躲城里。我供他们吃，供他们喝，治他们的病。”
他笑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停了很久。
“他们应该感谢我。”
吴永在白光慢慢站了起来。他把嘴角的血擦了一下。
“他们吃喝，是他们用自己双手挣的。”
他膝盖还在抖，“你去过南区吗？你们的药，越吃越离不开。不出几个月，人就没了。“他顿了一下。“这不是救命。”吴永的声音不大。“因为你们觉得这些人已经没..........”
吴永没说完。
周守正到了。
前一瞬还在三丈外，这一瞬已经站在吴永面前，右手举在半空，像要按一颗钉子，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说下去。人太多了。
林霜英看见他的手举起来。
她想动，但来不及。
正在这时。
灰团全身突然炸出翠绿的光。从身体里。从骨头里，从血液里，从每一个细胞里。那团灰褐色的、比拳头大一圈的毛球，在这一刻变成了一颗翠绿色的灯。光从它的毛孔里往外渗，从它身上每一寸皮肤往外涌。它蹲在那里，像一小块被点燃的玉石。
一根线从它身体里延伸出去。光凝成的线，翠绿色的，像春天第一根从土里钻出来的草芽。线的另一端笔直地伸向周守正，没入他的眉心。那根线不粗，比缝衣针的线还细，但它绷得很直，像一把拉满的弓弦。
周守正全身发着绿光。那根线把他和灰团连在了一起。
他的全身透出一层淡淡的翠绿。和这世界格格不入。
他的世界停了。灰团把他的时间收走了。
吴永动了。他的归一血脉运转到极限，所有能吸的元素全往他身体里灌。力量从地面接上来，脚掌、脚踝、膝盖，一节一节往上送，“苍松劲。”但他没有握拳。他伸出的是右手食指。那根手指指尖在发金光。“破城。”他把所有的元素摄取逼进一根手指，把所有的苍松劲灌进一个点，把所有从灰团那里偷来的时间，押在这一刺上。
他刺了出去。
指尖穿过周守正举在半空的右臂下方，刺进他的胸口。衣服破了。没有声音。指尖碰了周守正的皮肤。停住了。像一根针扎在一块钢板上，针尖还在，但再也进不去分毫。
但血流出来了。一滴。从周守正胸口那个被指尖抵住的位置，渗出来。
整个过程，一秒。
灰团倒了下去。身上的绿光消失了，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它燃烧了所有的生命力，为它的伙伴争取了一秒，然后在那里一动不动。连腹部都没了起伏。
吴永笑了，他站都站不稳了。
他看到周守正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胸口的血。
周守正又不动了，似乎是在想自己上一次流血是什么时候，又似乎在决定。突然他左手抓住吴永的脖子，右手打出第一拳。拳头砸在吴永胸口正中间。
第二拳。同一个位置。
第三拳。还是那里。
然后左手一甩，吴永就被甩了出去，刚好甩到了林霜英身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