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的药熬好了。
侍女端着,绕过那扇梅花。林霜英坐在窗边,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拨。她今天穿的不是灰白色的软甲,是圣女的袍子,红底的,绣着银色的冰凰纹,领口镶了一圈细碎的冰晶,在光底下闪着冷光。袍子很重。她穿着,像被钉在椅子上。喜庆!
“小姐,药好了。”侍女把药盅放在桌上,退到一旁。林霜英没动。她看着窗外的天。天是灰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变天了。
她似乎在等。等大典?等册封?还是等一朵云?她不知道。
今天送药的人不是他。背影看着像某个人的他。
她没多想,端起药碗,微微地喝了一口。
然后碗停在嘴边,竟然忘记了放下,眼睛瞪大。嘴在抖。杵在原地,”味道变了?!“
“人呢?!”她冲出屏风,一把抓住那个新来的送药人。那人愣了一下。“什么?”
“送药的。之前那个。他在哪?”
那人被她盯着,退了一步。“济……济炼司。”
林霜英没再问。她往外走。头不回,没有一丝犹豫,侍女追上来:“小姐,您不能......”她没停。
门口站着两个灰甲侍卫,看见她出来,刀横过来:“小姐,大典在即.......”
刀横过来,她没看,身体撞上去。刀被撞开,撞在门框上,当的一声。她出了门。侍卫追上来,有人喊“小姐”,有人喊“拦住她”,有人在后面跑。整个承天院乱成一锅粥,她没停。
走廊很长。风从外面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飞起来。袍子在身后拖着。
出了承天院的门,巷子是窄的。两边的墙高,把天夹成一条缝。她跑过的时候,靴子踩进一摊积水里,水花溅起来,打湿了袍角。巷子尽头是街。人多。她没停。
她红袍贴在身上,跑起来的时候袍子在身后拖,像一面被人扯着的旗。
此时的吴永,面对的是紫袍。
他下来了,自己上。
他站在最后面。
他往前走了一步。只一步,就从人群后面走到了吴永面前。
是没人敢挡他。那些灰褐色的、白色的、青绿的、藏蓝的,像水一样从他两边分开。
他走到吴永面前,停下来。比吴永高半个头,肩宽,腰挺,暗紫色的袍子在晨光里不发亮,在炫耀他的地位。
吴永看着他。他也看着吴永。
“够了。”他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打够了吗?”
吴永没说话。他的左臂还在滴血,右手指骨裂了,攥不紧,但拳头还是攥着。灰团蹲在他脚边,毛贴着身子,没炸,没叫,就是蹲着。眼睛盯着那个人。
那个人低头看了灰团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吴永。“我叫陆沉。”他说。
吴永没接话。
“韩管事让我来的。”他顿了一下,“其实我想来。好久没活动过了。”他看着吴永的右手。“你的手还能打吗?”
吴永没答。他把右手拳头攥起来。陆沉看着那只手,看了两秒。然后他抬起右脚,轻轻踩了一下地面。
没有声音。但吴永感觉到了。脚下的石板在变。不是碎,是软。像踩在刚下过雨的沙地上,脚往下陷。
“流沙,”他说,“我让土听我的话。你的力气从脚底来,你的力量都是从地面借力。地面不听你的了,你的力气还剩多少?”
吴永没说话。他握了一下右拳。力气还在,但他能感觉到,脚底发虚,像踩在棉花上。陆沉看着他。“你走不了。”
吴永没动。陆沉往前走了一步。没有招式,没有蓄力,就是走了一步。“地刺”吴永脚下的石板突然翻起来了,不是一块,是整片,变成一排刺,撞向吴永,吴永被流沙限制住,没法躲,全力运转破城护在撞击的位置,人飞了出去,撞到墙上,随后一口血喷了出来。
陆沉慢慢走到他面前,举起右手。没有发光,没有蓄力,就是一只普通的右手。他按在吴永胸口。”山崩“
吴永胸口像被一座山压住了。不是疼,是沉。他喘不上气。肋骨在响,断了。陆沉的手没有动,但吴永的身体在往下沉,脚下的碎石还在漏,他的小腿也陷进去了。陆沉把手收回去。
他看着吴永。吴永陷在碎石里,膝盖以下全埋着,胸口塌了一块,肋骨断了,喘气像拉风箱。血从嘴角往下淌,滴在碎石上,被沙子吸进去,看不见了。
“这力量起码比我高两结......”吴永想
“你走不了。”他又说了一遍。
他打过紫熊,打过猛虎,打过巨猿。每一次被打趴下,他都觉得自己还能站起来。
这一次不一样。
他攥紧了戒指.
“今天是霜英的好日子。”
他撑着碎石,手在抖。指节磨破了,石头上都是血。他撑了一下,没起来。然后又撑了一下。缓缓地站了起来。
站起来同时,右手的食指亮了。金色的光,从指骨里透出来的,像烧红的铁丝。
“住手!”
突然一团火焰冲了进来。红的。像漫天的火烧云。
一个人,一个女人,红底的袍子,袍子很重,下摆全是泥,领口的冰晶碎了两颗,
而水粉下的脸,透出那独有的稚气。
吴永转过头。
林霜英站在门口。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
然后笑了。
“你来了。”她笑着说。清眸含煦,唇际微扬。
“生日快乐。”他笑着说。朗目澄波,目光如春水。
说着手里掏出戒指,递了过去。
整个济炼司像被人掐住了喉咙。所有人都停下了。
圣女。
陆沉看了她一眼。只一眼。嘴角往下一撇。
林霜英慢慢走过来,从他手里,接了过来。双手触碰的瞬间,自然,像是一种习惯。
她看了一眼那枚戒指,素圈,没什么花哨。然后抬头看他。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个月。”
“喜欢吗?”
“嗯。”
她说完。把戒指套进无名指,不大不小,刚刚好。
她全身红装,他浑身”红“装,喜庆!
然后手指像被针扎了一下。
很轻。她没有低头看,但血已经出来了,渗进那枚素圈的戒壁里。血进去的瞬间,纹路亮了。是有什么东西在戒圈里活过来了,一股强大的力量从无名指灌进来。
像有人推了一把,整个人往前一步。那股力量顺着经脉往上走,走到手腕、走到小臂、走到肩膀,一路畅通无阻,那些她花了几个月都没冲开的关卡,像纸糊的一样,被那股力量一撞就碎了。
通结的壁障碎了。藏结的门也开了。
气没有停。她身体里那些存了几个月的药效,像被人从仓库里拿出来,炉子一直在烧,产生的能量汇入那股力量,越滚越大,越滚越快。藏结的容器装满了,还在往里灌。壁障又开始晃了,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满结。
那道她以为自己还要再走两三年的门,在这一刻,被一脚踹开了。
她浑身在抖。不是怕,是身体跟不上这个速度。经脉被撑得发烫,皮肤底下透出一层淡淡的光,从手腕一直蔓延到肩膀,从肩膀蔓延到胸口。
藏结到满结。正常人要走几年的路。
她用了,大概几个呼吸。
她睁开眼。
面前那个人还站在那里,浑身是血,两只手垂在身侧,右手还在滴血。
他看着她,没说话。嘴角有一点弧度,不知道是笑还是松了口气。
她看着他,轻轻地说了句,”是精灵王“
手上的戒圈已经不烫了。素圈,没什么花哨。安安静静地箍在她无名指上,像本来就长在那里。
灰团蹲在两人脚边,仰着头,看看她,又看看他。
陆沉靠在墙上的那只脚放下来了。他站直了。
远处大典的礼乐声隐隐约约地飘过来,鼓点被风削碎了,断断续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