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还是一样的送药,分药。林霜英也没有再说过话。
南部的分店,越来越热闹了,特别是下午。
汤婆还坐在那把椅子上,闭着眼。她没问也没说。
大典前的一天。吴永又站在了屏风前,看着她接过药,没喝。碗端在手里,热气扑在脸上,她没动。侍女等了一会儿,轻声叫了一句:“小姐?”她还是没动。
然后突然把碗放在桌上,站了起来。目光落在屏风上。”缓缓地说道:
“他们都叫我圣女。”
声音不大,屋里只有她,屋外只有他。
“我也一直以为我是。”她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在对自己承认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直到这三个月,我的修为一步都进不了。”
“我才知道,其实我并不像他们期望的那样。”
“我从小对事情认真。”她说,声音里没有骄傲,
“他们做一遍,我做两遍,三遍。他们练一个时辰,我练到天亮。”
她的手指收紧了“他们以为我厉害。”
她忽然笑了一下,像一片雪花飘到地上,没了。
“其实我知道。我笨。”这两个字她说得很轻。
“人们期待我,相信他们的圣女。”
”以前我以为大家的期待很重要。因为这样他们就不会嫌弃我。我也不会是一个人,现在想一想,其实也没什么分别.........到现在我还是一个人。“
“如果重新开始,那该多好啊。”她的声音发颤
然后她停住了。声音强了几分。
“还是我不够努力。”
她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他们那么相信我……我不能让他们失望。”她抬起头。
“我要忘掉所有那些影响我的事和人。”
她停了一下。低声轻轻地说:“还有他……”
说完将碗里的药一饮而尽。
屏风上那丛白梅颤了一下。吴永将按在上面的手慢慢收了回去。
绢纱慢慢地、慢慢地弹回原样。
吴永静静地回到济炼司。明天是庆典,也是林霜英的生日。他想最后为她熬一次药。下午他没去城南,他知道,他改变不了什么。
回到旅馆,默默地收拾行装。门口那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先是一愣,然后嘴角慢慢上扬。
他等的,似乎要来了。
第二天上午
天还刚亮,吴永就站在了济炼司的院子里。
济炼司的院子里没什么人了,今天是大典,连褐袍都被叫去帮忙布置。几百个鼎,灭了火,蹲在黑暗里,像一排排闭着眼的老龟。
灰团蹲在他肩上,耳朵缩着,冷。最里面那个,底下还有些许暗红。他走过去,添炭,生火,把药下了鼎。地火根、曲姜、黎皮、细辛。最后一次了。他没有刻意放慢动作。该快的地方快,该等的地方等。火舔着鼎底,水慢慢热起来,药味开始往外渗。
他蹲在鼎前,看着水面冒泡。天边有一线灰白,要亮了。今天是她二十岁生日。今天过后,她就不是林霜英。是圣女了。他替她开心。
汤婆今天也没来。
门被推开了。六个人站在门外。领头的是韩管事,他是见过的,经常来这宣告他的领地,领口绣着银线。他看了一眼吴永,又看了一眼鼎。
“承天院的药,你熬的,?”
他走了过来,拿起勺子,捞出鼎下方的药。看了看,”药不对。“他声音提高了,像指甲划过石板。
”你想谋害圣女!““押入大牢。”
韩管事看了他一眼,接着对底下的人吩咐,圣女的药不能断,让城南许胖子,抓紧熬一份送过去。
“拿下。”
五个人同时动了。把吴永围在中间。他们平时就这么训练过的,不给你逃跑的空隙。两个人从两侧包抄,一个人正面逼上来,两个人堵在门口。灰团炸毛了,从桌上跳下来,挡在吴永面前,对着最前面那个人叫。那人没看灰团,伸手去抓吴永的胳膊。
吴永没让他碰到。
左手抬起,格开那只手,同时右拳从腰侧送出去。“苍松劲”。力量从脚底接上来,一节一节往上送,灌进拳面。他没有留力。拳面砸在那人胸口,那人整个人往后飞出去,撞在身后的人身上,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其中一个人的刀脱手了,在地上弹了两下,当啷当啷的,声音在安静的济炼司像涟漪扩散开来。
韩管事站在门口,没动。
剩下的四个人没有停。他们不是护卫,是执法队,见过世面的。一个人飞出去不会让他们退。两个从侧面同时上来了,一个抓他的左臂,一个锁他的右肩。吴永侧身,右肘后摆,砸在抓他左臂那个人的肋骨上。破城。那人闷哼了一声,手松了,退了两步,弯着腰,喘不上气。同时锁他右肩的那个人的手已经搭上来了,五指扣进他的肩窝。吴永没有挣脱,左手翻上来,扣住那只手的手腕。一使劲。他把那只手整根从肩上掰下来了。像折断一根干树枝。那人惨叫了一声。
还剩三个。
门口堵着的那两个同时拔出了刀。刀身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吴永没有退,他迎着刀上去了。不是送死,是破城。右拳砸在第一把刀的刀面上。拳对刃,刀身弯了,从那人手里飞出去,插进木门里,嗡地颤了一下。那人愣住了,大概没人教过他,有人会用拳头砸弯他的刀。吴永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第二拳砸在他下巴上。那人头往后仰,嘴里飞出半颗牙,整个人往后倒,撞在门框上,滑下去,坐着没动。
最后一个人退了一步。
只退了一步。但他手里有刀。
吴永看着他,没有动。灰团蹲在桌上,浑身的毛炸着,没有叫。韩管事站在门口,脸色没有变,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碗药上。
吴永没有回答。
最后那个人冲上来了。刀劈下来,吴永没有躲,躲不开了。刀锋划过他的左臂,皮开肉绽,血一下涌出来,顺着指尖往下滴。他没有低头看。涅盘血脉又闻到了血的味道,活跃起来,他左手抓住那只握刀的手,右拳砸在对方的肘关节上。”苍松劲。“骨头断的声音从拳头底下传出来,刀掉了,那人跪下去了,抱着胳膊,脸白得像纸。
吴永站在那里。左臂的血还在流,顺着指尖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石板地上。灰团在他脚边,蹲着,仰头看他。他低头看了灰团一眼,没说话。
吴管事还是没动,突然四面八方,涌进一群人。像是闻讯而来的工蚁,从每一个缝隙里涌出来,把吴永围在墙角。
他们穿着各种颜色的制服:灰褐的、白的、青绿的、藏蓝的、甚至还有一身暗紫。但造型一致:腰悬短刀,站姿笔直,像从一个模子里扣出来的。他们平时不一起出现。今天全来了。韩管事把整条街的人都调来了。
领头的是个穿暗紫色的。他站在韩管事边上,语气轻松地说,就是他?韩管事点点头。“上。”就一个字,仿佛多说一个字,都浪费他身上的紫色。
灰褐色的先动了。他们最不值钱,第一个被打的就是他们。白色跟在后面,青绿站在两侧,藏蓝堵住退路。暗紫色站在最后面,看着。颜色在上,他只需要站在那。
吴永靠在墙角。灰团蹲在他脚边,耳朵贴着头皮,牙龇着,没有叫。它见过这些人,城门口,青石城。他们站在那里,收钱的。
灰褐色的手伸过来了。吴永动了。不是跑,不是躲。是破城。拳面发出金光,砸在最前面那胸口狠狠砸下去,最大力气,他得立威,他得让他们知道,上,要付出代价得,骨头闷响了一声。灰褐色飞了两步,撞在身后的许多白色身上。白色也飞,横七竖八倒了一片,一拳直接在人墙中,砸出一个缺口。
白色又填了上来了。是三个。三把短刀同时出鞘,刀身在晨光里闪了一下,灰团叫了一声。吴永没有退。他靠在墙上,右手的指骨裂了,打出这拳还是有代价得,拳头攥不紧。他用掌根,破城不需要拳头,破城只需要一个点。掌根砸在第一把刀的刀面上,刀弯了,从那人手里飞出去,插进木门里,嗡地颤了一下。第二把刀劈下来,他没有躲,不想再躲,。刀锋划过他的左肋,袍子被割开一条口子,皮肉翻开,血涌出来,顺着腰往下淌。他没有低头看。涅盘血脉,归一血脉在转。伤越重,力气越大。他的右手抓住了第二把刀的刀刃。血从指缝间挤出来,滴在地上。他把刀从那人手里拽过来了。连刀带人,那人踉跄了一步,撞在他身上。他的额头砸在那人鼻梁上,骨头碎的声音。那人退了两步,捂着脸,血从指缝间往外冒,分不清是鼻血还是他自己的血。
慢慢地,上的人越来越少。
吴永的拳头越来越重了。破城在涅盘的加持下,每一拳都比上一拳重一倍。灰褐色的倒了一个,又站起来。白色的退了一个,又补上来。他们不退。他不停。他的元素摄取不运转了,他得逼自己,让涅盘到极限。
血从五个地方往外流:左臂、左肋、额头、嘴角、右手——右手的血最多,顺着指尖往下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洼。灰团蹲在他肩上,毛被血糊住了,一绺一绺的,贴在身上。它没有叫了。它贴着他的脖子。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慢慢地,他感受到濒死的感觉,不疼了,是疼变成了一种“远”的东西。像有人在隔壁房间打你,你听得见闷响,但感觉不到了。
他的归一血脉开始运转,他是把涅盘的炉门关上,不让它再添柴。把濒死那道门也关上,不让自己再往下掉。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鼎,火还没灭。
灰团在他的脚边,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一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