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后,吴永邀请精灵来吃饭。
精灵提早来了,站在棚口外三步远的地方。住的地方是坐不下人的。他们在外面升起了火堆。下午刚抓的大号野鸡,烤得焦香,林霜英蹲在火堆另一边,把那个像土豆的东西放在石板上烤,然后挨个翻面。
“坐。”吴永说。
精灵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石头,又看了一眼吴永。然后他蹲下来了。
吴永递了过去一根鸡腿。精灵接过去,咬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张了一下嘴,热气从嘴里冒出来,没吐,咽下去了。然后又开始嚼,嚼得很慢。
“好吃”他说的时候嘴里还嚼着鸡肉,
吴永把葫芦递过去的时候,不会说“喝吧”。可能只是放在他面前。可能自己先喝一口,再递过去。
精灵接过去。停了。淡淡说了句。“酒,我很久之前戒了,最近越来越想。”
随后,直接喝了一大口,咽下去后,猛烈地咳嗽。
三巡酒肉下肚。他们三人,话开始多了,从人类聊到精灵,甚至还谈到了兽人。连林霜英红扑扑的脸蛋上也挂满笑容......慢慢没人说话了,火还在烧。酒还剩最后一口。
慢慢地精灵低下了头,他缓缓地说,很轻,似乎他只想说给自己听:“我很小的时候我爸就走了,不知道去哪了。”
林霜英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下去,像火堆里的炭慢慢暗下去。吴永没有看她。他看着精灵。精灵没有抬头。
“他是我们族的光明先知,他是我们族的信仰,也是我的。”
他缓了一下
“但他在我们族最危险的时候,走了,没和任何人说,把我们都抛弃了”
“后来我们死了很多人。才扛住。”
“塞兰迪尔,是我父亲的名字,也是我的,我不想要但是没有办法”
.吴永突然站起来,这个“塞兰迪尔”在临渊城,他见过。
然后他问道“你们那里的人类现在有多少座城。”声音有点抖。
“89座。”
“兽人呢”
“2座,他们还不成气候。”
这个塞兰迪尔就是200年后的那个精灵。
200年前.....吴永楞住了,他们比塞兰迪尔晚了200年。但是在这里见到了。
塞兰迪尔看着他。没说话。手里的酒壶还端着,没喝。
林霜英接着说:“你真叫赛兰迪尔?”
“我真不愿意承认。”
林霜英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认真地说:”你父亲有话留给你。“
赛兰迪尔眼睛瞪得滚圆,嘴想张又没张开。
“你父亲没有抛弃你们,他被拉来这里,世界树需要他。”林霜英缓缓地说。
“然后世界需要他,他回去了。”
她顿了一下。
“你父亲想对你说:“要照顾好自己。”
说着,她把左手抬了抬。塞兰迪尔注意到她的无名指,肩膀开始抖动,越抖越快,慢慢他蹲下去了,手撑着地面,头低着。辫子从肩上滑下来,垂在脸前,遮住了他的脸。但遮不住声音。他在哭,停不下,收不住。
第二天,来了个新精灵,赛兰迪尔走了,回他的世界去了,世界需要他,
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对林霜英说的:“它是你的。”
吴永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200年后,临渊城,帮我守5年。“
某一个自然醒的”早晨“。
他是被胸口上的一点重量压醒的。很轻,比一片叶子重不了多少,温热,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睁眼,手指碰到一团毛,糙的,底下骨头硌手。
他睁开眼。
灰团蹲在他胸口上,两只前爪按着他的衣领,歪着头看他。身上的毛乱糟糟的,它没有叫,就那么蹲着,看着他,黑黝黝的眼睛里有光。
吴永没动。灰团也没动。
过了几息,灰团往前迈了一步,爪子轻轻踩在他下巴上,然后跳到枕头上,从枕头上跳到林霜英那边。
林霜英还没醒。蜷着身子,一只手压在脸下面,头发散了一枕头。灰团蹲在她肩窝旁边,歪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爪子,轻轻勾了一下她的头发。
她没醒。
灰团又勾了一下,这次带了一点力道,指甲刮过发丝,发出极细的沙沙声。
她皱了皱眉,没睁眼,手碰到了灰团的背。
她的手指停住了。
灰团往她掌心里拱了一下,毛蹭着她的指缝。
林霜英睁开眼。那团灰乎乎的毛蹲在面前,近到对不上焦,她眨了两次眼才看清。她没动。手也没缩,就那么托着灰团,像托着一件一松手就会碎的东西。
吴永坐起来,看着林霜英掌心里那团灰。他伸出手,灰团偏头,舔了一下他的手指。舌头糙的。
他点了点头,把手收回去。
她把灰团从掌心里捞起来,捧到眼前,上上下下看了两遍。灰团被她盯得不自在了,两只前爪在空中划拉了两下。
她把它按进怀里。停了一下。
“好像胖了。”
灰团从她手里终于挣扎出来,落在地上。
它往光幕的方向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吴永一眼。在等。像在说:跟上来。
吴永看了林霜英一眼。林霜英已经站起来了,手里攥着那个补了又补的布袋。她没说话,把布袋甩上肩膀。
是该回去了。
吴永站在光幕前。
林霜英在他身后,没说话,但手按在他后背上。
他停了一会儿。
然后迈了进去。
灰团转身,朝光幕走去。它走得不快。走到光幕跟前的时候,它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消失了。吴永没有犹豫,跟了上去。
他迈进去的那一刻,整个世界全消失了。
他一个人站在绿色的空间里。声音出不了喉咙。没有空气,发不出声音。
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在呼吸。
,在绿色里。这个空间像是想把这个外来人挤出去。压他,又似乎是在考验他,从四面八方压。压到他弯腰,压到他蹲下,压到他跪。他跪着,手撑地面。地面是虚无。手撑虚无,虚无撑他。他继续撑。撑到撑不住,他慢慢手动了,是太极的动作,慢,顿时周围桀骜不驯的压力,在他的手上,慢慢变乖了,他们在走圈,圈越走越大,他直起腰,站了起来。手上不停,脚也开始动起来,四周的绿色能量向他涌过来,包裹住他,形成了一个绿色的球。绿得发黑。
光球里,他在冲结。绿色气体灌进经脉,四散开来,走哪冲哪。最后全部汇聚在他的胸部下方的位置上,原本拥挤的房间碎了,慢慢又凝结起来,比原来更大,更实。各路经脉在绿色光的滋养下,呈现出若有若无的绿色。
通结成了。
这股绿色能量把吴永的结力和结能冲到了通结。
通结的瞬间,他感觉到了,结力与结能不再是单独运行的两条平行线,竟然在体内形成了一个闭合的环。结力消耗的位置被结能补上;反过来,结能消耗,新的结力会补上。一方越用另一方越强。
那个男人没有出现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这意味着什么。
气泡出现了。
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在气泡里面了。一个巨大的绿色气泡,包裹住他们。
林霜英也在里面。她正仰头看着气泡的壁,睫毛上沾着绿色的光。没有看他。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他变了。
接着当他们迈出第一步,原来一眼看不到头的那条路,仅一步就到了树干边。仿佛距离并不存在。
原来树干并不是真的树干。它是一捆光,由无数根翠绿色的细丝,从地面往上长,密密麻麻地拧在一起,像一股被拧紧的绳子,
那是“光丝”中间似乎有缝隙。他们才能分得清楚。
吴永抬头看了一眼。
世界果。在外面是看不到的,在高处,他们视野根本看不到。
世界果。在外面根本看不到,太高了。
但从光幕里面看——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见”了。因为当你盯着那个方向的时候,你不是看见一颗果实,而是感觉自己就住在里面。他不清楚为什么。
然后气泡托着他们往上飘,
就一瞬间。
脚下的已经不是气泡了。是沙子。硬的,实的,踩上去会陷。
他们就站在一片荒漠之中。
风从西边来。带着草腥味的风。沙粒打在嘴唇上,糙的,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苦味。
他吐了口沙子,站在那儿。
有没有可能他从没去过那里?
灰团蹲在他脚边。低着头,舔自己的爪子,舔了两下,停下来,抬头看了他一眼。 林霜英站在他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