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霜英低头看着吴永,看着吴永的脸侧着贴在地上,眼睛闭着,嘴角的血还在往外渗,在地上洇开一小摊。她看着那摊血慢慢变大,
慢慢地把他翻过来,身体放平,她看着吴永的脸,手慢慢伸了过去,手指在抖,从指尖一直抖到手腕。她的手悬在他脸颊上方,没有落下去,不敢落,她的嘴唇在抖,上下唇碰在一起,发出极轻的、细碎的声音,像冬天牙齿打颤。她没有哭。
然后她跪在那里,两只手攥着拳头按在膝盖上,身体前倾,头低着,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她的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她的脸。她的肩膀在抖,从轻微的颤动变成剧烈的抽搐。但她没发出任何声音。
随后突然,她把双手放在吴永的胸前,身上散发出纯洁的白色光芒,吴永也被包裹在一起,那光芒越来越亮,就像地面上升起太阳。
慢慢地血开始从她的鼻子里流出来。一开始是一滴,落在吴永胸口的衣服上,洇开一小朵暗红色的花。她没有擦。
血从她的眼角渗出来。从泪腺的位置往外渗,沿着鼻梁两侧往下走,和鼻血混在一起。她没有擦。
血从她的耳朵里爬出来。暗红色的,稠的,从耳道深处往外爬,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脑子里裂开了,细线沿着耳垂滴下去,滴在她自己的手背上,滴在吴永的衣服上。
她的脸已经花了。红和白混在一起,白的是她的皮肤,红的是她的血。她的嘴唇上,下巴上全是血,一滴一滴往下掉,掉在吴永身上,掉在灰团身边。
她只是按着吴永的胸口,把光往他身体里灌。不要命地灌。
她的身体开始晃了。像一盏被烧到极限的灯,灯芯已经白了,火焰已经在往外窜了,玻璃罩子在高温下发出细碎的噼啪声,随时要炸。
她在拼命。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了。因为失血。她的视线在发黑,从边缘往中间收,像有人慢慢拉上一道黑色的帘子。她看见的东西越来越少,越来越暗。但她没有停。她的光还在往外涌,从她身体里往外涌,从她的血里往外涌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慢。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她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只知道,她不能停。只要光还在,就还有可能。
然后她倒了下去,光灭了。
他俩倒在了一起,像是说好了的那样。
围观的群众慢慢开始议论,有人转身走了,然后越来越多,像刚看完一场不够尽兴的电影。
日子照旧。
突然,吴永身上冒出绿色的光芒。是”玉“的颜色,像深水里透上来的光。那光从胸口开始往外渗。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底下睡了太久,醒了。
那光越来越亮,照得城墙映出一片翠色,只见吴永慢慢站了起来。浑身的血还在,但血在那绿光里变成了黑色,像墨,他没有低头看林霜英。他也没有低头看灰团。
周守正听到声音,转过了头,他看到一双眼这个眼神是空的。像深井,你往下看,看不见底,但你知道底下有东西,只是太深了,深到你够不着。
他觉得自己像是赤身裸体站在冰天雪地中。
他想动。动不了。他的心在跳,他的血在流,但身体像被钉在了原地。
吴永的手动了。慢慢地,像是第一次学会使用这个动作,又像是重复过无数次。手掌朝前,五指自然张开。没有蓄力。
向前一推。
周守正炸了。他连领域都来不及开。
先是四散的血花,然后血花都看不见,一点痕迹没有留下。像烟花。演出结束。
巷口的人全停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有人张着嘴,嘴张着,出不了声。有人手里的东西掉了,没低头捡。他们看着那个周守正刚站的地方,看着那个浑身绿光的人,看着他的手慢慢放下来。他们只是站在那里,像一群被人按了暂停键的木偶。
城北济炼司中央的椅子,汤婆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满脸兴奋,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不敢轻易出口:“天终于变了。”
“吴永”环顾四周。动作很慢,还不习惯,又像在清点数量,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他只是在看。
这时候在没人注意到的地方,之前一动不动的灰团,站了起来,整个眼睛发出绿色的光,慢慢地身体也发出绿色的光,越来越亮,“吴永”看到这情况,笑了下,拿起地上的补了又补的背包,甩在背上,将林霜英双手抱着,走向灰团,灰团身上的绿色像渗进地面,在地上慢慢向外延申,变成一个圆,“吴永”走了进去。
光开始往回收。从圆的边缘往里收,像有人在收一张网。光收得越来越快,越来越紧,裹着他们两个人一只小东西,缩成一个小小的、翠绿色的光点。光点闪了一下。灭了。
石板地上干干净净。布袋不见了,林霜英不见了,吴永不见了,灰团不见了。像之前的周守正,但不同的是周守正回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