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节，大概是初冬
河水是凉的。
吴永蹲在河边，捧起水，浇在脸上。巨猿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一层暗红色的壳，从额头糊到下巴，水冲上去，顺着脸的轮廓往下淌，带走血沫子，带走泥，带走焦黑的碎屑。
他脱了外袍。袍子已经脏了。他把袍子按进水里，揉了两下，水变浑了，他把袍子捞起来，拧干，搭在岸边的石头上。然后他蹲下去，把头埋进水里。
冷。河水的冷扎进头皮，顺着脖子往下走，他闭着眼，享受着水。
灰团趴在岸边的石头上，不动
然后他看见了。
似乎有血，是新的，暗红色的，从上游的方向来
是人类的血液。
他沿着河，沿着血迹向上游走。
走了多久不知道，也许一刻钟，也许半个时辰。
他看见她了。
青瑶躺在河边的碎石上，身体蜷着，脸朝下，头发散开。左腿的裤子破了，露出来的小腿，上面有几个洞——牙印。
伤口似乎不流血了，似乎还在流
她的右臂压在身子底下，他看不见。左臂伸在身体旁边，手背上全是血，泥和血糊在一起。脸上有血。眼睛闭着，睫毛不动。
他蹲下去，把手放在她脖子上。脉搏在，很弱，跳得很快。他把手放在她额头上。烫。她呼吸又急又浅，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哨音。
他把她背起来。她趴在他背上，头搭在他肩上，全身冷，河水一个温，他把她往上托了一下，托着她的腿，滑的。
灰团刚好在布袋里似乎动了一下。他没管。
手环震动了”载入数据，当前进度40%“他没管。
他往回走。
河静静地流。
吴永在河岸边的石壁上找到了一个凹洞。洞口朝南，风吹不进来。搬来一块石板。够一个人躺上去。他把石板架在几块石头上，底下留出空隙，塞进干柴，火苗舔着石板底面，从边缘往中间蔓延。石板慢慢变了颜色，把手放在石板上面，试温度。热了。像冬天的炕
他把她放在石板上，石板的热从她后背渗进去，她皱了一下眉，没醒。
他从布袋里翻出草药，清理了伤口后，将草药敷上去
然后坐到了洞口，等。
青瑶醒了
“我爹要把我嫁给兽人。”她的声音不大，平，像在说一件跟别人有关的事。
微风吹过，山洞口，稀拉剩下的几根杂草，沙沙响，刺耳。
火堆快灭了。青瑶靠在石头上，左腿上的布条已经洇出了暗红色的血，她不看那条腿，盯着火堆。
“我爹以前的时候不是这样的。”她说。
声音不大，像在跟自己说。
吴永没接话。
“我妈很早就走了。他一个人带的。”她顿了一下。“小时候他出门办事，把我背在背上。我趴在他肩膀上睡觉，口水流了他一脖子，他也不放下来。”
火堆里有一根木柴烧断了，火星溅起来。她没躲。
“后来他当了城主。开始忙，忙到没时间吃饭，忙到头发白了一半。”她停了一下。“我十五岁生日那天，他答应了要陪我吃饭。他没来。半夜我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看见他坐在我床边，手里端着一碗面，面已经坨了。她把头低下去，下巴抵着膝盖。
吴永低着头。
“白水城那次，青石城出兵救了他们。”她的声音低下去。她抬起头，看着北边的天。天是黑的，没有星星。
她停了一下。
“然后兽族来了。说要和亲。不打了”
“我爹把我叫到议事厅。当着所有人的面，没问我“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站在我房间门口，没进来。我知道他在外面。我等了很久，等他敲门。他没有敲。”
后来我翻窗出来.
她的声音开始抖了，那种压着嗓子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
“他明明可以把门窗锁死的。”
“他明明可以让人来追我的。”
“他知道我会跑........”
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
吴永把水囊递过去。她没接。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声音哑了。
“我心疼他。但我真的没法嫁。”
”你打算怎么办？”吴永说。声音很低，像是怕吵醒什么
“我外婆在大梁城。”她说。“她跟我爹不来往。但我小时候去找过她，我知道路。”
吴永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好。”
青瑶抬头看他。
“往北走。”他说。“你去找你外婆。我去大梁城。”
青瑶看着他。
“嗯。”她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