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永站在“承天院”门口。
门不大,砖缝细得插不进一根针。但是门后的世界大。
门口站着两个人,灰甲,短刀,站得笔直。
他往里走。
一把刀横过来。
“我找林霜英。”他说。
那人看着他。没说话。
“她住这。”
那人还是没说话。刀没收回去。看都不再看他了。
吴永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吴永了解到,济炼司是熬药的地方,他进不去,得把药送进去。于是,他去了济炼司。
济炼司在城北。有人跟他说,往北走,闻到味就到了。
他往北走。药味越来越重,走到最后,药味像是从四面八方挤过来,推都推不开。墙是黑的,熏了很多年,洗不掉了。
他敲门。
门开了。一个老太婆探出头,头发花白,扎得紧,一根碎的都没有。脸上的皱纹收拾得干净。她看了吴永一眼,从上看到下,从下看到上。看他的旧袍子,看他的布鞋,看他肩上的灰团。
“找谁?”
“你们这里招人不?”
她没说话。门开着,没关。她转身往院里走,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吴永跟进去。灰团从他肩上跳下来,慢慢跟了上来。
吴永就在这里待下来了。
原来济炼司什么时候都缺人。又热又闷,熬不完的药,搅不完的鼎。工钱不多,饭也不好。本地人不愿干,外地人干不长。能走的都走了,留下来的,是走不了的。还有那个老太婆,姓什么没人知道,都叫她汤婆。她在济炼司干了多少年,没人记得。有人说三十年,有人说四十年。她不说话,没人敢问她。
她的话就是活。
济炼司院子里有很多鼎,几百个。到处是穿着灰袍、青袍、褐袍的人走来走去。他确定了,济炼司什么药都熬——补身子的、提修为的、治病的。送到林霜英那里的药,就是在这里熬出来的。他得试药。
他一边干着汤婆说得活,一边用济炼司随处可见的图鉴,鉴别各类草药。然后分别尝试。
汤婆一直坐在那把椅子上。闭着眼。没看过他。
济炼司里药书。吴永翻了。没有“方”。
他们把药倒进鼎里,煮了,喝了。有效就行。大部分只能治表不能治里。
他知道了。林霜英不是没人治。是没人知道怎么治。
或者他们不想有办法。他们的责任是做好他们知道的,多出来的不是他们的活。
林霜英是炉子冷了,火起不来,必须配上温补的药把炉子热起来。
温补的药,应该吃起来是“暖”。像冬天捧着一碗热水,热度从里面往外渗。堵的地方像冰雪碰到温水,慢慢化开。
每种药,吴永都试着嚼一下,咽下去,闭眼,等。等那个感觉从喉咙走到胃,从胃走到手脚。然后记在心里。这个药走哪条路,那个药走哪条路。路通了,暖才能到。
汤婆还是闭着眼。但是她越来越频繁地往他这边瞅,眉头越来越紧。
吴永这几天,一天跑了十次厕所,上吐下泻是最轻的。运气好,排出去就没事了。但大部分时候,药走错了路,在身体里乱窜。不出去,吴永试药,每次只尝一点点。尝完等,看身体怎么反应。书上写的,他不信,
林霜英的药,他得放心。
晚上,他照例打起残缺的太极拳,气顺了。
第二天,药齐了:地火根、曲姜、黎皮、细辛。四味。
他试过好多方案,这是最好的。
细辛就是引子。能把堵住的路凿开一条缝。让后面的药进去,但是不能多,多了心脏会停。
地火根是火种。它温。
曲姜是风,把地火根的温吹散,吹到后背,吹到四肢。
黎皮是扫帚。路开了,暖到了,但路上有障碍,它来清。气顺了,暖就顺了。
现在他可以开始熬药了。
吴永在济炼司待了三天,每天搅鼎、添炭、搬药渣。第一天,他就看见了那个鼎。不是最大的,也不是最小的。在院子最里面,靠墙,单独放着,鼎身是铜的,擦得发亮。通过了解,他确定了这就是林霜英的药,补药。
趁着褐袍上厕所的时间,他将里面的药换成了他的药。
时间到了。褐袍把鼎盖掀开,蒸汽冲上来,扑了他一脸。他拿长勺舀了半勺,倒进碗里,端起来闻。眉头皱了一下。又闻了一下。
他端着碗,朝院子中央走去。汤婆坐在那里,头发扎得,看起来连根针也插不进去,一把木椅,宽大,她在上面,占不到一半,椅背磨得发亮。像是说着它的不同,她闭着眼,褐袍走到她面前。“汤婆。”他的声音不大,“药味道不对。”他说。
汤婆睁开眼看了一眼药碗,然后又闭上了,褐袍站着,没走。等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跟以前不一样。”
汤婆还是没睁眼。像是没听到,又像是在做一个决定。
然后慢慢睁开眼,指着吴永
“让他送。”
褐袍愣了一下。汤婆已经闭上眼了。
吴永端起药罐。灰团从门口跑过来,跳上他的肩膀,蹲着。一人一兽,出了济炼司的门。
汤婆还是闭着眼。
“外面的天也该变一变了。”
药罐在手里沉甸甸的。罐壁烫,他用袖子垫着。灰团在他肩上打了个哈欠,缩了缩脖子。天还没亮透,路上没什么人。巷子窄,两边墙高,风吹不进来,但冷。他走得不快。
来到了“承天院”那扇不大的门前。
门口站着两个穿灰甲的人,腰上别着短刀,站得笔直。他走过去,还没到台阶底下,其中一个看了他一眼。
“送药的。”吴永说。
那人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药罐,又看了他一眼。
“进去吧,你是新来的?走到底左拐就到了。”
吴永往前走,越走越慢。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腿发软,心发颤。他知道他要见到了。几个月,三千里的路,全压在这一截走廊上。
一个侍女从侧门闪出来,低眉顺眼地接过他手中的药盅,轻声道:“请在此稍候。”引他在一架屏风前站定,便端着药转过了屏风后面。
吴永站在那里,手心全是汗。
屏风是双面绣的,薄薄的绢纱上绣着一丛白梅,影影绰绰能看见对面的人影。他看见一个纤细的轮廓斜靠在榻上,细得让人心疼,侍女正将药盅递过去。
屏风后的林霜英比梦里更朦胧。梦里他见过林霜英无数次——有时清晰得连她眉间那颗小痣都看得分明,有时模糊得只剩一个背影。但每一次醒来,他知道他又想她了。
屏风那边,林霜英接过药盅,不经意间抬了一下眼。
透过白梅的花影,她看见屏风外站着一个男人。看不清面目,只一个轮廓——立在那里,微微前倾,像是想靠近又不敢靠近。
她的手顿住了。
“……外面是谁?”她问侍女,声音不大,侍女说是送药的。
林霜英没再问。她看着那个轮廓,眉头慢慢皱了起来。看了几息,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你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她顿了一下。
“他不可能在这。”声音低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他在家里……很好。”
她在说“很好”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是欣慰还是别的什么。眉头却一直皱着,皱着,低头慢慢喝了一口药。
入口药汁苦。她皱着的眉头又紧了一分。
然后忽然,那眉头舒开了。像梅花。
她怔了一下,又喝了一口。
“……药变了。”
这一口喝得慢,舌尖品了又品,眉头彻底舒展开,
“甜的。”她说。
屏风这头,吴永闭上了眼睛。
他就那样站在屏风外面,隔着那丛白梅,听着她一口一口喝药的声音。
他想叫她的名:霜英。
但她在这里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