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永没还价，从布袋里掏出阿棘给他的钱，数了两遍，不够。他把钱袋翻过来，从最里层掏出最后几枚铜板，加上去，还是不够。
“就这些了。”他把钱摊在破布上。
摊主看了一眼那些钱，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石板，摇了摇头。“不够。”
“这东西别人用不了。”
摊主没说话，把眼睛闭上了。
吴永蹲在那里，没走。他把石板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
脚步声从巷子那头传过来。不快，靴子踩在沙地上，沙沙的。吴永没回头。
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了。
“钱不够？”铁头的声音。
摊主睁开一只眼，看了铁头一眼，没说话，又闭上了。
铁头从腰后摸出一个皮袋，解开绳子，把里面的钱倒在摊位上。不多，但加上吴永的那些，刚好够了。吴永看了铁头一眼。铁头没看他
“够了。”铁头说。
摊主睁开眼，看了看那些钱，又看了看铁头。他认出来了，那是他自己的钱袋。今天早上他数过，放在枕头底下的。现在从他儿子手里出来了。
“你拿我的钱，买我的东西，送给他？”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铁头没说话。
摊主站起来，指着铁头的手在抖。“老子弄来的时候，这些钱一半都不到”。“你拿我的钱，买我的——”
话没说完，他又坐回去了。不是不想骂，是骂不动了。他坐在那里，抱着膝盖，看着铁头。
铁头把空皮袋塞回腰后，拉着吴永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了一下，没回头。
“他救了我的命。”
靴子踩在沙地上，沙沙的，远了。
摊主坐在那里，很久没动。然后他低下头，从怀里掏出一个酒囊，拔开塞子，灌了一口。没说话，也没看吴永。
吴永手中握紧石板。
铁头拉着吴永穿过两条巷子，拐进一个帐篷。帐篷不大，门口挂着一块发黄的兽皮当帘子。阿棘蹲在里面，面前架着一口锅，锅里的水刚烧开，咕嘟咕嘟冒着泡。她手里拿着几块不知道风干了多久的不知是哪种野兽的肉，正往锅里掰。旁边三个人靠着帐篷壁坐着，看见吴永进来，往旁边挪了挪，空出个位置。
铁头把吴永按坐下，自己蹲在门口。青崖没抬头，把掰了块干粮，用树枝搅了搅锅，汤煮开了，阿棘先盛了一碗，递给吴永。吴永接了，没喝，端在手里。青崖又盛了一碗给铁头，然后自己盛了一碗，剩下的三个人自己动手。
“你去哪？”阿棘问。她端着碗，盯着吴永。
“北边。大梁城。”
阿棘喝了一口汤，放下碗，干粮塞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我们送你到北边的白水城，不远，走半天就到。到了那里有马车，往北走的，能到大梁。”
吴永把干粮掰了一小块塞嘴里，没说话。铁头蹲在门口，端着碗，喝了一口汤，忽然说了一句：“大梁城大。人多。”他没说下文，阿棘把碗里的汤喝完了，站起来，从帐篷角落里翻出一张崭新的兽皮，铺在吴永旁边。“你今晚睡这儿。明天一早走。”
吴永睡不着。
帐篷外风沙停了，远处还有兽吼，比白天远了很多。灰团蜷在他腿边，呼吸匀匀的，肚子一鼓一鼓。他睁着眼，盯着帐篷顶。火堆灭了，只有炭火的暗红，一亮一暗的，像在喘气。
他把手伸进布袋，摸到那块石板。凉的。他把它抽出来，握在手里。石板还是那个石板，灰的，和白天没什么两样。但他手心的纹路在跳。他盯着石板看了很久，然后把石板翻过来，掌心贴着它的背面。凉的。
慢慢地石板开始发热了，是里面热往外热。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了很久，现在终于到了该出来的时候。热度顺着他的掌心往上走，走到手腕，走到小臂，走到肘弯。他没松手。石板表面的灰开始掉了，是自己掉的，一片一片，像蛇蜕皮。灰掉光以后，石板，透亮的，翠绿的，像冰，像那天觉醒室里玉石的光。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冰”。它在化。从边缘开始，一点点化成液体，翠绿色的，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滴在干土地上，渗进去了。液体流过的皮肤发烫，经脉在烧。他咬着牙，没松手。石板越化越小，他的手心越来越烫，烫到整条手臂都在抖。他没松。
他的身体发热，像是发生了改变
最后一滴化了。他手里什么都没有了，他翻过手，掌心朝上，那只手在抖。不是怕，是身体在适应。
他深吸一口气，把右手摊开，按在地上。没有用力。他只是把掌心贴在地上，像贴着一块石头。意念一动，体内的气往掌心涌。一团火焰从掌心喷出来，不大，黄里带红，打在地面上，沙土炸开一个拳头大的坑，边缘焦黑。手心疼，像有什么东西在骨髓里烧。他没缩手。他把手抬起来，看了看焦黑的掌心，又看了看地上的坑，又看了一眼。
第二掌。气聚得更快了，火焰比刚才大了一圈，沙土炸开，坑深了两寸。手心的焦黑面积大了，疼，疼到指尖发麻。归一血脉在转，伤口周围发热，痒，像有什么东西在肉里爬。他等了一会儿，等到那种痒过去，等到心跳平下来。
第三掌。火焰从掌心喷出来的声音变了，轰”的一声。沙土溅起一人高，坑底发白，石头被烧裂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焦黑，皮翻着，露着红肉，血没流出来，被火封住了。疼，但他没动。
他把手放下，攥成拳头。灰团被吵醒了，抬起头看他，他把手塞进布袋里，靠着帐篷壁，闭了眼。灰团又蜷回去了。帐篷里有炭火的暗红，一亮一暗的，他手上的焦黑也在那一亮一暗里，看不太清。青崖翻了个身，没醒。铁头也没醒。睡不着。他睁着眼，躺在那里，手还在疼。但他没再看了。他知道了。这个东西的力量是拿命换的。
但命留着不用，也就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