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棘是在第二天早上提的。
铁头已经能坐了，靠着沟壁，手里捧着半碗热水，热气扑在他脸上，他也不喝，就那么捧着。青崖从火堆边站起来，走到吴永面前，蹲下。
“你跟我们走。”
吴永没说话。
“前面有个市集，你一个人找不到。”
“什么样的市集？”
阿棘没答。她从腰后摸出一块牌子，巴掌大，木头做的，边缘磨得发亮，正面刻着一头不知道什么的兽，背面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她把牌子翻过来翻过去，像在检查什么东西，然后塞回腰后。
“猎人的市集。出现的时间不一定，这几天它会出现，在沙漠里头。卖药的、换皮的、收晶核的、卖消息的，都在那里。你在城里买不到的东西，那里能换到。你在城里不能卖的东西，那里有人收。”
她看了一眼吴永的布袋。布袋鼓鼓囊囊的，塞满了草药和熊皮。
“你这些东西，在城里卖不出价。拿到市集上，能翻一倍。”
吴永把布袋口子扎紧，站起来。
“走。”
阿棘没起身，抬头看着他。
“市集有规矩。不许问真名，不许打听来路，不许动武。坏了规矩，没人管你死活。”
吴永点了点头。
下的几个人跟着站起来，把火堆踩灭。青崖走在最后面，
“铁头那条命是你的。到了市集，别乱走，跟着我。”
吴永没接话。他把灰团从布袋里捞出来，放在肩膀上。
太阳升起来了，把沙地晒得发白。五个人走在前面，吴永跟在后面，影子拖在身后，灰灰的，长长的。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沙地上开始出现痕迹——不是脚印，是车轮印，深一道浅一道的，被风吹得只剩浅浅的凹槽。青崖蹲下去看了一眼，站起来，朝东边指了指。
“那边。”
走了一刻钟，地平线上开始出现东西。不是城，是帐篷。大大小小的，什么颜色都有，灰的、褐的、褪了色的蓝，像一堆被风吹来的垃圾，堆在沙地上一动不动。走近了，声音才开始传过来——人声、兽吼、铁器碰撞的声音、有人在喊价。空气里全是味道——烤肉、皮革、汗、还有某种不知道什么的腥臭，混在一起，闷闷的，像一锅煮了太久的杂烩汤。
青崖停下来，回头看着吴永。
“到了。”
市集比吴永想的乱。没有路，帐篷和帐篷之间挤出来的缝隙就是路。地上铺着破布、兽皮、干草，踩上去软塌塌的，底下不知道是沙子还是别的什么。青崖走在前面，步子快，不时回头看他一眼。铁头跟在最后面，把吴永夹在中间。青崖在一个帐篷前停下来，指了指地上的兽皮。卖皮的摊主是个秃顶老头，看了一眼吴永布袋里露出的熊皮边角，伸出两根手指。青崖说：“三。”老头摇头。青崖站起来，拉着吴永要走。老头喊了一声，比了个手势。青崖没回头，走出几步，老头又喊了一声。阿棘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走回去，把吴永的熊皮从布袋里抽出来，扔在老头的摊子上。老头数了钱，递过来。阿棘把钱塞进吴永手里，没让他数。
“你自己在这附近逛逛，”阿棘说，“我们去处理些东西。等等来找你。”
吴永点了点头。阿棘带着铁头他们拐进了一条窄巷子，人影消失在帐篷和帐篷之间的缝隙里。吴永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市集比刚才更乱了。帐篷之间的缝隙里挤满了人，有背着兽皮的猎人，有蹲在地上摆摊的商人，有牵着不知名兽类的贩子，兽嘴里淌着口水，鼻子喷着热气。地上到处是踩烂的果皮和不知名的垃圾，踩上去粘脚。他在一个卖布料的摊位前停下来，买了一块粗布，又买了几根针和一卷线。摊主是个胖女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又在一个卖日用品的摊位前买了一块打火石、一个水囊、一把短刀。刀不贵，铁一般，但比他现在腰后那把锈了的刀强。他把东西塞进布袋，继续走。
走到市集最里面的时候，帐篷少了，人也少了。地上铺着破布，破布上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碎骨头、锈铁片、看不出颜色的石头。摊主们大多数在打瞌睡，有的干脆不在。吴永在一个摊位前蹲下来。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抱膝坐着，眼睛半睁半闭，像睡着了，又像没睡。摊位上摆着几块石头，和地上的沙土混在一起，不仔细看都分不清哪些是卖的哪些是地上的。
吴永随手拿起一块石头，他的手指碰到石板的瞬间，脑子里炸开了画面。不是他想起来的，是灌进去的，像有人拿桶往他脑子里倒。他看见一个人，看不清脸，只看见一双手。那双手在打一套掌法，动作很慢，慢到他以为画面卡住了。但手在动，从腰侧翻上来，掌心朝外，推出去。不是推，是炸。掌心炸开一团火焰，火焰不大，但那人整条手臂都在抖，不是力竭，是疼。
那人收了掌，低头看自己的手心。手心焦黑了一块，皮翻着，露着红肉。他没处理，又举起手，又打了一掌。火焰比刚才大了一倍，手臂上的皮肉裂开了，血从裂缝里渗出来，顺着手肘往下滴。那人还是没停。第三掌，第四掌，第五掌。每一掌都比上一掌大，每一掌都比上一掌狠。打到第七掌的时候，那人整条手臂的皮都烧焦了，黑黢黢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但他还站着，还在打。第八掌，火焰从掌心喷出来，不是一团，是一柱，像一根烧红的铁棍，直直地捅出去，打在对面的石墙上，墙裂了，石头崩了一地。那人收了掌，站在那里，低着头，喘气。他的手臂垂在身侧，焦黑的皮肉上裂着口子，血从口子里往外渗，一滴一滴落在脚边的碎石上。
画面断了。吴永睁开眼，低头看着手里灰色的石板。他知道这是什么了——技能石板，里面封着一个技能，叫焰掌。他也知道这个技能怎么用，不是看到的，是身体记住了。石板里的那个人的动作，像刻进了他的骨头里。但他用不了。他需要把石板里的能量吸收进自己的经脉，让身体真正学会那个发力的路径。使用“焰掌”。他盯着那块石板，手心的纹路在跳。
“这个多少钱？”他声音有点哑。
摊主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一眼手里的石头，报了一个数。贵，不便宜。他知道这东西。
“焰掌”：靠的是烧自己。每一次出掌，体内的气灌进手心的纹路，纹路像被点燃的引线，从掌心往手臂烧，烧到肩膀，烧到胸口，烧到全身。烧的不是气，是细胞。每一掌打出去，打出的一团火球，是烧掉的自己。火焰的大小取决于施法者本身的能力，也取决于烧了多少。烧得越多，火越大。但烧多了，人会倒。普通结能者用不了。不是因为学不会，是因为扛不住。烧一次，经脉烧坏了；烧两次，肌肉烧焦了；烧三次，人没了。只有体力结力双修的人，身体够硬，扛得住。只有涅盘血脉的人，越伤越强，烧了反而更有力。只有元素摄取的人，边烧边回，烧完还能站起来。不是他选了焰掌，是焰掌等到了他。石板在摊位上放了很多年，没人要。不是因为它不好，是因为没人能用。石板在等他。他得把它放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