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人。它穿着人的衣服,灰黑色的,烂了大半,露出里面的东西。是骨头。不是完整的骨头,是散了的,肋骨断了,脊椎歪了,胳膊和身子之间只剩几根烂布条连着。它躺在这里很久了,骨头已经发黄发黑,有的地方变脆了
灰团在它脑袋旁边蹲着,用爪子扒它的肩膀。吴永蹲下去,看着那只手。骨节还在,五根手指,一根不少,攥着,攥得很紧。指缝里露出一丝光。不是太阳反光,是自己发光,微弱的,紫色的,一闪一闪的,像快灭的灯。
他把那根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关节已经干了,轻轻一碰就脱落,骨头碎了,粉末粘在他手指上,灰白色的,细得像面粉。
手张开了。掌心里托着一颗球。网球大小,琥珀色的,透明的,像一滴松脂凝固了。
球中间包着什么东西,黑色的一圈,像是手表?没有表面,像是一个手环?
他把小球从骨掌里拿起来,琥珀是透明的,里面的东西看得清清楚楚。黑色的手环的中心上刻着几个字母,不大,但很清楚。不是汉字,是字母。
HUAWEI。
那一瞬间,他像被抽去了魂魄,整个人都木了。 手指一松,球差点掉了,他又攥住了,攥得很紧。他蹲在那里,很久没动。灰团绕着他转了两圈,拿头拱他的手。他也没动。”
珀球在掌心里攥得发烫,他翻来覆去地看,找不到缝,找不到缺口,找不到任何能打开的地方。那五个字母在里面安安静静的,像被关了很久。
他捡起一块石头。不大,刚好握在手心里,边缘锋利。他把琥珀球放在另一块扁平的石头上面,握着石头的手悬在半空。
他下不去手。
怕砸碎了。怕砸坏了。怕里面的东西跟着琥珀一起裂开。
他把石头放下了。又抬起来。又放下了。随后他深呼吸一下,没再犹豫。闭了一下眼,石头砸下去了。“啪”的一声,琥珀裂了。不是碎成粉末,是裂了一道缝,从这一头贯穿到那一头,弯弯曲曲的。他把琥珀从石头上拿起来,沿着裂缝轻轻一掰,像掰鸡蛋一样,两半。手环拿了出来。
不大,像是刚好契合人类的手臂,弯弯的,颜色是灰黑色的,不亮,不反光,哑光的,表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按钮,没有屏幕,没有任何标志。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把手环贴在手腕上。它自己合拢了,两端接在一起,严丝合缝,像长在他手腕上一样。
没有按钮。没有屏幕。什么都没有。就是一截灰黑色的细环,贴在皮肤上不凉不热,像自己的肉。
“怎么开机?”他自言自语。
想了会儿,突然说了句“小艺,小艺”
“我在”“检测到新用户,是否绑定”
“绑定!”
“绑定完成。使用者:吴永。能量不足,进入深度省电模式。”
之后怎么和它说话都没理。他把袖子拉下来,盖住手腕。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
吴永收拾好家当,继续往北走,往北走就能离她近一点,离她近一点,心就有地方放了。
吴永是在一条干沟里发现他们的。五个人,三男两女,靠着沟壁坐成一排,像五块被水冲到这里、再也走不动的石头。皮甲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了黑褐色的硬壳,和沙土混在一起,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每个人身上都有伤。最重的一个躺在中间,男,三十岁出头,脸上没血色,嘴唇发紫,左肋的衣服破了一个洞,皮肉翻开着,伤口边缘发黑,黑得发亮,像涂了一层漆。他闭着眼,呼吸又急又浅,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哨音。旁边跪着一个女人,用手按住他的伤口,手在抖,但没松开。
吴永站在沟沿上看了一眼。他没打算绕开。这条路只有这一条,绕不开。他走下去。
那五个人同时抬头看他。没人拔刀,没人站起来。不是不想,是起不来了。那个按着伤口的女人看了他一眼,又把头低下去了,没说话。
吴永,看了一眼那个躺着的人。伤口三天了,不是没治过——伤口边缘有草药渣,干了的,绿褐色,一碰就碎。敷的是止血草,但不对症。止血草本该是鲜绿色,捣烂了敷上去凉丝丝的,止血快。这堆药渣是灰褐色的,一碰就碎,说明敷上去之前就已经干了,药性早就没了。
旁边那个女的终于开口了,嗓子哑,像含着一嘴沙子。“腐毒蜥蜴。背上那条棱抓的。我们用了止血草、退热藤、还有生肌散。不管用。切了长,长了切。”她说着,把手上的血在裤腿上蹭了蹭。“这不是第一次了。去年老陈就是这样死的。同样的伤,躺了五天,人黑了,像烧过的木头。”
吴永懂中医。不是学校教的。他八九岁时,家边上住着一个老中医,姓陈。陈医生个子不高,背微驼,手指头粗,指腹全是茧子——捻了一辈子药碾出来的。他家门口挂着一块木牌:“陈氏中医”。字是手写的,歪歪扭扭。
吴永体弱多病。住得近。陈医生怕砸了招牌,不收钱。不收钱,吴永就去帮忙碾药、晒药、切药。不给钱。管一顿饭。
吴永吃了很多顿。
看得多了就懂得多。
“有银针吗?”他说。那个女人愣了一下。“没有。”
“缝衣针呢?”
她回头看了身后一个人。那人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根针,弯的,生了锈。那人说:“就这个,补衣服的。”吴永接过来。针弯了,锈了,他在地上磨了两下,没磨掉多少,凑合了,用火烧了一会儿
他手指按在那人左肋那片硬邦邦的青紫色皮肉上,从上往下摸,摸到一处微微凹陷的地方。那里不硬,软的,像泥巴里被人按了一个坑。他摸了两遍,第三遍的时候停住了。就在这里。里面的气堵成了一个疙瘩,他把针扎进去了。顺着那个软坑的边缘,斜着扎进去,不深。那人哼了一声,没醒。针扎进去的瞬间,一股气从针眼旁边挤出来了。看不见,但感受得到——凉丝丝的,贴着他的手指往外跑。针扎进去的那一圈,青紫色的皮肉慢慢颜色变了,从紫变青,从青变淡,一圈一圈往外褪,像水里的墨散开了。
旁边几个人同时往前探了身子,又缩回去了。吴永拔针,换了一个位置,又扎了一针。这一针扎下去,那人的左肋冒出一滴滴黑水,不仅是血,是黏的、稠的、像化了的胶。黑水滴在沙地上,沙子变成了灰色,像被烧过一样。
他第三针扎下去的时候,那个人睁眼了。他先是看着天,然后看着吴永,看了很久,从上看到下,从下看到上,没说话,吴永把针从他肉里拔出来
旁边那个女人——后来吴永知道她叫阿棘——看着吴永把那根弯了的锈针在火上烤了烤,塞进那人衣服里。“能活了吗?”
“不知道。”他说。
吴永不冷。冷的是原来的世界.
阿棘没问了,转过身去,从火堆上端下一锅热水,把一块干粮掰碎了扔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