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外，斗兽场。
粗木桩围成的大圈，地上铺着沙土。看台上坐着人，不多，下午场，还没到热闹的时候。场子外侧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摞着钱袋。一个胖女人坐在桌子后面，手里端着一碗茶，看见他走过来，放下碗。
“报名？”
“嗯。”
“新手？”
“嗯。”
“五个金币。”胖女人打量了他一眼，“打过吗？”
吴永从布袋里掏出钱袋，数了五个金币，放在桌上。
胖女人收了钱，从桌子底下翻出一块木牌，扔给他。上面刻着数字：二十三。
“等着。”
他站在场边等。场子里有人在打，一人一兽，转身走了。
胖女人站起来举牌喊：“二十三！”吴永走进场子里。
连续几天后。
某一天，看台上有一个女孩。十六七岁，白，是晒不黑的那种。她坐在看台最高处，身后站着两个随从。手里端着一杯什么东西，没喝，端着。眼睛看着场子里那个人
她认出来了。是路上那个不听话的。
“他怎么在这儿？”她自言自语。
身后的随从没听清。“小姐？”
“没什么。”
场子里，对手已经站在对面了。不是人。是一头蜥蜴。站起来到腰那么高，浑身是黑的，鳞甲在太阳底下发亮。背上有棱，从头顶一直拖到尾巴尖，棱上长着刺，短粗短粗的。嘴是扁的，合不拢，舌头伸在外面，紫色的，分叉的。眼睛是红的，竖着的，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个人。
她攥紧了杯子。
蜥蜴动了，四条腿刨地，沙土扬起来。那个人往左边闪，蜥蜴的头擦着他的右臂过去，背上的棱在他小臂上划了一道，血一下涌出来了。
她没说话。嘴唇抿着。
那个人没有退。蜥蜴转过身来，嘴张开，舌头弹出来，扎在他左肩上。她看见那个人低头看了一眼肩膀上的洞，血从里面往外冒。然后她看见他抓住了那条舌头。
蜥蜴往回缩。他攥住不放。
她看见他左手攥着舌头，右手握拳。砸在蜥蜴的下巴上。第二拳砸在眼窝上。第三拳砸在同一位置。蜥蜴不动了。
她松开杯子。
那个人站在场子中间，左手在抖，肩膀上一个洞，血顺着胳膊往下淌。
胖女人喊了一句什么。那个人站起来，走到桌子前，桌上放着一袋钱。她看见他跟胖女人说了什么。胖女人愣了一下。他又说了一句。胖女人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什么，把钱收了回去。
第二天，她又去了。
看台上还是那个位置。身后两个随从，一左一右。
场子里。一头熊。绿毛，后背上的毛硬得像刷子，嘴很大，牙露在外面，断了一根。她看着那个人往场子中间走。灰团蹲在场边，这次没看他，看着那头熊，耳朵贴着头皮，炸了毛。
熊动了。立起来，比站着的时候更大。吼了一声，口水从嘴角淌下来。扑过去。那个人往右闪，没完全闪开，熊的爪子擦着他的后背过去，衣服撕开一条口子，皮也撕开了。
她看见他后背的血往下淌。
他没有回头。没有摸伤口。没有停。
蹲下去，从熊肚子底下钻过去，右拳砸在熊的后腿上。第二拳砸在同一位置。熊的后腿撑不住了，歪了一下。他从熊肚子底下钻出来，站起来，左拳砸在熊的腰上。第三拳。第四拳。第五拳。
熊趴下去了。
胖女人看了他很久，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什么。
第三天。她来了，像理所当然一样。
这次是一头豹子。毛是红色的，身上撒满黑斑，尾巴很长。那个人走进去，豹子没动。走一步，豹子的眼睛跟着他转一寸。走了十步，转了十度。豹子扑过去，那个人没躲开，豹子的爪子在他左肋留下了三道口子。血喷出来，不是流，是喷。
她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那个人没有低头。右拳砸在豹子的脊柱上。豹子的身体折了一下，落地的姿势歪了，后腿没撑住。它想站起来，蹬了两下，没撑起来。那个人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它。然后站起来，走到桌子前面。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她每天都去。
看台最高处，那个位置。两个随从站在身后。她没跟任何人说过为什么来。随从不敢问。
第七天。一头猛虎。黑白色条纹爬满全身，站起来比那个人高两个头。头很大，嘴也大，牙齿露在外面，一排一排的。它走路的时候，地面在抖。沙土在跳，细小的石子滚来滚去。这是高阶魔兽。
她看着那个人站在场子中间。浑身是伤。左肩缠着布条，右手的布条发黑发硬，左肋三道疤，右腿上两个牙印。
猛虎看着他。
他往前走了一步。
她站了起来。
他又走了一步。
灰团从场边窜出去了。冲着场边。跳上木桩，跳到桌子上，站在胖女人的本子上，对着那个人叫。一声一声的，细细的，尖尖的，频率极快。
他停下来。站了很久。
看台上有人喊了一声“打啊”，没人应。吴永走了。场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人骂了一句，有人把杯子摔了。骂的人也不知道在骂谁。
猛虎甩了一下尾巴，转过身，走了。
她慢慢坐回去。手还在抖。身后的随从递过来一杯水，她没接。
那个人蹲下来，把灰团捧起来，放在肩膀上。走到桌子前面。
”这盘不算。“他抬着头，盯着老虎离开的方向。
然后转身走了。
她坐在看台上，没动。看着他走出场子，走远，消失在南城门的阴影里。
“掌事”她说。
身后的随从上前一步。“小姐。”
“去帮我查一下。他在斗兽场打了多少天，赢了多少。”
“是。”
第二天，随从回来了。
“二十五天。二四胜。一天休。”随从顿了一下，“他每天打完都报第二天的名。胖女人劝他歇，他不歇。”
她没说话。
她的手放在桌面上。
“能查出他叫什么？”
随从低下头。“没查到。斗兽场登记的是编号。”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青石城，太阳快落了，屋子的影子拉得很长，像她的心，被什么揪住了。
